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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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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虞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是在搬进舅舅家的第二个晚上。
她躺在客餐厅间的临时折叠床上——舅妈说表弟的房间太小,放不下两张床,已经尽力腾出了半个衣柜和一张书桌。
折叠床挨着餐桌腿。稍有一点动静,铁架子就会小幅度倾倒,发出吱嘎碰撞声。
这套六十平米的老公房在六楼,没有电梯。
窗外能看见对面人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和被褥,空气里似乎永远飘着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
虞烬不太习惯这股经久不散的味儿——和梅坞的家太不一样了。
梅坞是南城边缘的水乡古镇,外公留给她的那套老宅,推开窗就是河。
香樟树会落一地碎花,妈妈在院子里支起画架,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她就在那样的光影里长大,看妈妈用画笔捕捉光线,用色彩记录。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虞烬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闭眼睛,用深呼吸来调整上涌的情绪,却闻到了枕头里面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这是舅妈特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干净床品。
舅妈说,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等过段时间让舅舅在客厅给你隔个小房间。
虞烬当时说,不用麻烦舅妈,我很快就要住校的。
舅舅有些意外,说女孩子家家住校不太安全,住在家里还能跟小凯一起玩多好。
舅妈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给虞烬盛了一碗汤。
表弟小凯是最开心的。才九岁,读小学三年级,一直想要个姐姐。
住进来第一天,就把自己的零食分了一半给她,还主动把书桌让出来,给虞烬写作业。
天黑的快,到睡觉的时候,小凯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
也许是沉默太压抑,他怕虞烬太过伤心。
“姐姐,”小凯小声问,“姑姑和姑父真的去天上了吗?”
黑暗里,虞烬没有回答,她也做不出回答。
小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同学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姐姐要是想他们就抬头看看夜空吧……”
这是那些台湾偶像剧里常用的说法,可是生活无法像偶像剧这么轻易。
虞烬“嗯”了声以作回应,胸口闷地她很难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小凯均匀的呼吸,她才松了一口气。
作为独生女,每每有情绪不想面对外界的时候总习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空间里。
现在小凯睡着,眼泪终于可以肆意流淌。
她没法不想到妈妈那天早上最后对她说的话。
“小烬,妈妈跟爸爸一起出门采风,晚上给你带点青团回来,好不好?”
那时她还躺在自己房间里赖床,缩在被窝里。
“我要吃咸口的馅,不要豆沙。”
最后青团没有带回来。
等来的是一通电话,一场车祸,还有舅舅在太平间门口那张复杂难言的脸。
虞烬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
折叠床吱呀一声。
里屋舅舅的鼾声顿了下,又接上。
她感受到流泪之后的口渴,摸索着下床去找点水喝。
客厅没开灯,虞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摸索着走向厨房。
舅舅家的布局她还不熟,只好一点点摸过去。
不知道摸索了多久,舅舅的手机铃瞬间刺破昏暗,吓得虞烬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除了视觉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她甚至隐约能听到自己耳后的脉搏突突跳动。
站在厨房能看到卧室的窗子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细的光,在昏暗里很是显眼。
舅舅骂骂咧咧爬起来,而骂声在看清电话来者后消失了。
帘子之后人影微动。
声音出现在床边窗边接电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每一个字都往她耳朵里钻。
“……东西肯定是真的,老货,我爸那辈传下来的……对,想出手,您看看有没有路子……”
虞烬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是几枚,是一整套!我看着品相不错……您放心,绝对干净,来源没问题……”
舅舅顿了顿,似乎得到了对方的肯定,又笑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虞烬从未听过的殷勤和谄媚:“那行那行,您费心,改天我请您喝酒……”
电话挂断了。
虞烬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贴着墙根,却再度听到房内传来的低语。
似乎是舅妈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声音模糊却难掩焦急。
“你疯啦……”
房间里的吵闹声一直持续,直到虞烬僵硬地离开厨房,主动结束了这一切。
她躺下,心跳得很快。
我爸那辈传下来的……
很难不联想起外公留给妈妈的那些邮票。
外公年轻时喜欢集邮,攒了几十年,厚厚的两大本。
妈妈说,那些邮票不值什么钱,但是外公的一点念想。
后来外公去世,妈妈把邮票收起来,锁在梅坞老宅的柜子里。
舅舅主动提出帮她保管梅坞老宅的钥匙和各种合同资料。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带着这些不安全,舅舅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了再还你。
虞烬当时没多想。
刚办完丧事,整个人都是懵的。
舅舅说什么她就点头,舅妈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现在想起来,舅舅那时和刚才电话里的笑声,好像……是一样的。
虞烬感觉背脊发凉,明明还没入冬,寒意已层层蔓延。
外公生前最疼舅舅,可舅舅后来赌博欠债,气得外公大病一场,再也不让他进家门。
妈妈几次瞒着外公替舅舅还钱,直到外公去世。
虞烬不清楚舅舅还在不在赌。她只知道,那天舅舅来接她的时候,开的是辆她没见过的车。舅妈看见那车的时候,脸色僵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也许只是普通的电话,也许只是正常的帮忙保管,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虞烬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回到梅坞的老宅,推开门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居然不认识这个地方。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妈妈常坐的那棵香樟树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她心中一紧,跑进堂屋,柜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她跑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间——
一个陌生男人正躺在她的床上,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她:“你谁?怎么进来的!?”
虞烬寒毛都竖起来了,扭身就跑。
跑下楼,跑过堂屋,跑过院子,却发现几乎每个房间都住着陌生人。
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她直咳嗽;有人在客厅里打牌,吵吵嚷嚷说笑着;还有人翻箱倒柜,把外公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你们在干什么?”她喊,“这是我家的房子!”
没有人理她。
她冲出大门,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老宅门前的石板路不见了,幽静清澈的小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水泥地和一排排停放的电动车。
“妈妈——”她喊。
没有人应。
“外公——”
她忍着眼泪拼命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想跑回自己在梅坞的家。
慌忙之间,她不小心撞上了谁。
此人手里拿着一沓钱,正笑着跟什么人说话。
“舅舅!”她终于看清来人,“舅舅,我,我家的房子呢?”
舅舅低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像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她从没见过的样子——陌生贪婪,让人害怕的。
“你家的房子?”舅舅声音很轻,“烬烬啊,你爸妈都不在了,还要这套老房子干什么?舅舅帮你处理了,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处理了?”虞烬愣住了,胸口心跳咚咚直响,“什么叫处理了?”
舅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数钱。
虞烬想伸手去拉他,却发现舅舅早已走远。
“妈妈——”她带了哭腔,“外公——”
在陌生的街道上,被无边的恐惧笼罩。
虞烬不敢逗留,使劲跑了起来,仿佛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够摆脱这些。
身旁的景物飞快倒退,直到撞上位老者。
此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神情却颇为温和。
“对,对不起……”虞烬嚅嗫着想要解释。
“小烬,别怕。”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虞烬只觉得眼熟,一时之间想不起此人是谁。
“我姓傅,”老人说,“是你外公的老战友。”
石火电光之间,她仿佛被击中。
葬礼上确实来过这样一位老人。
当时自己疲于应付这些父母好友,甚至很多人她都喊不出名字。
她一直在被安慰,一波接一波的口头关怀堵地正心烦。
而这位老者颇有威严,驱散了她周围的人墙。
“小烬,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傅爷爷。”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应对方的。
可是现在,在这个可怕的梦里,她猛然间记起来了。
“傅爷爷……”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楼下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音,电动车经过的嗡嗡电瓶声,有人大声吆喝“豆浆油条”的声音。
虞烬心跳得很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膛。
她翻身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
里屋舅舅的鼾声停了,过了会儿,传来舅妈起床的动静。
虞烬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在记忆里,傅爷爷是和外公最要好的老战友,小学的时候她常去外公家过暑假,十有八九次傅爷爷都在,几人聚在一起下棋看棋。
那天,傅爷爷确实留了联系方式。
电话就在自己的便利贴本上。
得起来找找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