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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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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由于是中途申请的住校,虞烬被安排在隔壁班的空闲床位。周五傍晚大部分住校生都会回家,反而给她留下了很大一块自由空间。
她尝试去学校后门的公园四处逛了逛,发现那附近还有书店和小吃街。
如果不是因为住校,都不知道这些有趣的地方离自己居然那么近。
可能一阵没见到舅舅的缘故,虞烬甚至感觉自己胆子都大了不少。
只要有空,都会花时间来准备电联的求助话术样本。
短短两周多,记事本上的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各种机构对应的电话和详细资料。
“你怎么每周都不回家呀?”
隔壁班董莹刚在床上收拾完东西,一边爬下楼梯。
虞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
“我家离得远,来回太不方便,只好这样。”
原本不想说谎,但有些事临到嘴边时,才意识到是那么难讲述清楚的。
董莹点了点头。她性格热情大方,和什么人都很聊得来,住进来这段时间基本都是董莹和她说话。
“要是想出去玩的话,可以找个时间跟我一起,回我家。”
“我们寝室加上你也才三个人,太少了,聚餐都不够热闹。我们期末前可以去南光汇吃饭。”
“我哥在那开了个融合菜餐厅,家里人很支持,一直让我多带同学过去玩。”
“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我再叫点自己班里的凑一桌。”
虞烬的交友信条是:不要量,只要质。
本是该拒绝的,不过最近的她发生了一些变化。没由来的,居然有点期待认识一些新的人。
“可以呀,听说南光汇有很多手作和中古,感觉能逛很久。”
听到中古,董莹眼睛一亮。
“你也喜欢这些吗?要不就这今天吧!?我可爱逛古着了!就是一个人去没意思,我妈又很忙。你陪我一起呗!”
董莹立即眼巴巴望着虞烬,极尽卖萌姿态。
虞烬噗嗤笑出了声,“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不同意也不行了。”
两人一拍即合,有董莹的便车,去南光汇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
董莹兴致高涨,在车上不停聊天,还电话问母亲要了点零用钱。
目的地一到,就啪一声打开车门,模仿绅士做了个姿态。
“下车吧,美丽的女士,今天将由小董为你服务~”
虞烬相当配合地将手递过去,钻出车外。
许是难得有人这么纵容自己的抽象,董莹更兴奋了。像只脱缰的二哈,拉着虞烬就往中古店冲。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刚进店门,董莹根本就像条鱼,滑进了中古的海。
一会夸帽子好看,一会纠结丝巾的颜色。在不同形状的货架之间灵活穿梭,一晃神就游没了。
虞烬找了会没看到人,索性慢慢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孩都爱亮晶晶的东西,她很快就被珠宝展台吸引。
细细地浏览过去,发现这里的首饰造型都比较独特,其中几个很有一番巧思,一些特殊款式旁边还放了介绍的小卡片。
虞烬拿起其中一张。
主石为赞比亚祖母绿,色泽浓郁,内部可见天然包裹体。经典镶工,整体设计简洁,适合日常佩戴。
一点五克拉。
个十百千万,一万一。
果然美丽事物的价格也很美丽,虞烬负担不起。
董莹不知从哪个货架缝隙里钻出来,拎着看上的帽子晃了晃:“喜欢就试试呗。”
“随意逛逛就好。”
董莹顺着她的视线瞄了眼,啧了一声:“行吧,我估计还得逛一会,要不去旁边星巴克坐会儿?喝杯奶茶等我,站着怪累。”
虞烬点了头。
南光汇的星巴克在转角处,落地窗外就是水街。这个点人不多,推门进去,暖气扑来。
她扫开下单二维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数据分析要加快,回去之前做完。”
“行,傅总说了算。”
傅?
虞烬下意识偏了偏头。
几人从她身侧走过,擦起一道不小的风。
最前面那人已越过她往取餐方向去了。
只看到侧影——肩线直,暗色外套,精致夺目的袖扣一晃而过。
然后那个人停了停脚步,似乎注意到了虞烬的目光。
后面跟着的两个男生注意力在笔记本电脑上,毫无察觉,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回头看他。
“傅哥?”
男人没应。
他站在那里,偏头,目光落向虞烬。
过目难忘的脸。
眉骨和山根罕见的立体,从下方望去,正好能看到眉压眼的凶悍阴鸷。
轻微上挑的眼尾显出十成十的侵略性。
偏生又那么高。
危险。
虞烬的脑子“嗡”一声。
有些害怕,率先移开了视线。
身体比小我的记忆力更快做出了反应,几步便走到稍远处的角落。
这人有些眼熟,有可能是父母认识的。
可是,她居然下意识有点怕这个人?
真是奇怪。
想到这里虞烬牵了牵嘴角,莫名自嘲了下。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转回身去。
“傅先生,您的美式。”
虞烬低头点了一杯星冰乐,挪到了角落最靠内侧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董莹:【还在奋战!再给我15分钟!】
虞烬发了个不着急的表情包,将手机扣回桌上。心里有些犯嘀咕,趁着去取餐的路上,没忍住又回头偷瞄了过去。
那两个男生还在对着电脑讨论。
而那个男人——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美式,目光落在窗外。
然后,他动了。
好像认识虞烬一样。
目光从窗外收回,缓慢扫了过来。
只一秒。
虞烬握着星冰乐,手心冰凉。
她记起来了。
九岁那年,她外公的葬礼上,傅爷爷是带着自己的孙子一起来的。
那时,她还不清楚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外公不会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了。
大人都忙着手头上的事,自己在一旁写作业。
忘了是什么缘由,这个哥哥过来教自己写作业。
只记得他讲得很慢,语气淡淡,像是完成任务。
小虞烬听不懂他讲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哥哥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他说什么自己就写什么,连脑袋都转不动了。
结果第二天,因为作业错太多,被老师严肃批评了。
而错掉的那些题目,则正好是他教的那些。
他是故意的吗?
反正当时的她就狠狠记住了这个教训,并对所有长相好看的男生都没好气。
想起来这段无语的过去,虞烬赶忙躲回自己角落的位置,低头搅开奶油装作很忙的样子。
嗡、嗡、嗡……
倒扣的手机震动起来。
舅妈来电。
虞烬紧绷起来,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电话的录音功能。
点开接听,对面炮语连珠似砸过来大堆信息。
“烬烬!你舅舅好像拿走了你的钥匙!”
“我刚把小凯从兴趣班接回来,房间里乱糟糟的,合同什么的都在,就是钥匙,梅坞老宅的钥匙不见了!”
“给他打电话也不接,舅妈怕他又要犯浑……他没去学校找你吧!?”
虞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呢舅妈,我现在不在学校,和同学在外边逛街。”
“那就好,”舅妈明显松了口气,“我去找你舅舅。你先别回着急回学校,在外边注意安全!等下再打给你!”
虞烬还想张嘴说点什么,电话已经嘟嘟挂断了。
她泄气地倒到椅背上,开始理性分析。
舅舅真的会来找自己,从自己手上直接拿走东西吗?
应该是不会的。
舅舅特别喜欢在小辈面前扮演好长辈形象,总是动不动把“舅舅打算给你买这个”“舅舅准备给你买那个”这样的大饼挂在嘴边。
而虞烬每每回应以肯定的话语,装作自己是一个没有脑袋的小姑娘。
因为太想要被吹捧和当晚辈眼里的英雄,以至于舅舅几次情非得已得在虞烬的夸耀下兑现了大饼。
梅坞老宅里除了两张樟木千工拔步床和四口雕花木大柜子,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当然还有柜子里的邮票册,和外公的一些文玩物件。
难道舅舅是要把那些柜子和床给卖掉?
只要舅舅敢动点什么,她就能立马收集好各种证据,然后去告他。
整个流程虞烬早就烂熟于心。
但这么做唯一的缺点是,她必须重新更换监护人。
照眼下的情况,只能去找居委会当中愿意帮助自己的人。
可她甚至连居委会的具体位置都不太清楚……
思来想去,慢慢烦躁起来。
她有些受够了这样为舅舅的事担惊受怕。原本味道不错的抹茶星冰乐,现在喝起来都像豆浆。
“嗨!我的姐妹!!”
董莹风风火火推开了店门,土匪一样闯进来,差点撞到路人。
去取餐口拿了自己的冷饮后,喘着粗气坐到虞烬跟前。
“妈呀,累死我了。”
丝巾、吊坠、冷帽,全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我跟你说,刚才店里有个女的居然要跟我抢这个丝巾。”
“做梦!这是我先拿到的,我赶忙就先去付钱了,还好老板明事理。嘻嘻!”
“好看不~”董莹将丝巾放在自己胸前来回比划,遗漏了虞烬的疲惫。
“这个颜色活泼,衬你。”
董莹猛嘬了几口冷饮,才歇下,一拍脑袋发现已经四点半过了。
正值周六,人挤人,再不去老哥店里占座,等下只能站着吃了。
“快快快,咱们火速冲我哥的店。今天害你等那么久,俺来请客!”
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奔着水街北桥边去了。
落地窗边,美式已经见了底,冰块融化,稀释了最后的咖啡液。
“傅哥?”
程湛把电脑屏幕往旁边一推,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瞅了一眼,“看什么呢?外头有熟人?”
傅奕川没说话,收回视线,仰头饮尽了最后那点被冰块稀释的美式。
旁边的沈则屿合上电脑,意味深长地看了程湛一眼。
程湛没接收到信号,还在那儿探头探脑:“不是,我真看见了,你刚才盯了那边起码有个半分钟。那边有什么?不就是北桥么,还是……”
他突然压低声音,疑神疑鬼起来,“那个穿白裙子的?”
傅奕川把空杯子撂在桌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
“哦。”程湛缩回去,又觉得不对。
“不是,什么叫‘走了’?承认你在看人家?”
沈则屿没忍住,嗤笑一声。
程湛更来劲了,扒拉着沈则屿的胳膊:“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你今天话多。”沈则屿把笨蛋兄弟的手拨开,“电脑收一收,数据干完,可以撤了。”
“急什么?”程湛看了眼手表,“这才五点不到,回去又要加班。好容易出来,咱们去吃一顿再回去吧。”
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侧身朝凑到傅奕川那边,低声询问:“傅哥,咱们一会去吃点好的呗!听说这边新开了家川式融合菜,加班那么辛苦,不得犒劳一下哥几个?”
见傅奕川不予理会,程湛立马改变思路。
“傅哥,吃顿好的,和刚才那个小姑娘的事,二选一。你总得让我得到点啥吧?”
“那姑娘你指定认识。”程湛一口咬定。
傅奕川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空杯子。
“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程湛一脸不信,“你什么时候对陌生姑娘多看过一眼?上次那个机场追着你要电话的,连眼皮都没抬。”
“……”
沈则屿悠悠开口:“可能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程湛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咱俩给他打了快两年的工,我就没见过他心情有好的时候。”
傅奕川抬眼扫过来。
程湛立刻改口:“当然,老板心情不好是应该的,是正常的,是我们员工工作没做到位。”
沈则屿笑骂一句,摇了摇头。
程湛捕风捉影不想放过,而且傅哥没有要放饭请客的意思,那就只能往八卦上猛猛挖。
万一他心虚请客了,那不仅仅是捞到了饭,更确认了瓜之大!
“傅哥,你,难道是对人家有意思?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估计都没成年吧?”
傅奕川瞥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兄弟都莽上去强行开团了,怎么也得打个COMBO配合一下,沈则屿适时地制造话题:“傅哥今天确实不对劲。刚才开会的时候就一直看手机,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开会?”程湛回忆了一下,“下午那会?不全程都你在讲吗?”
“讲的时候当然要观察听众的反应。”沈则屿理直气壮。
傅奕川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
“走了。”
“走,走。”程湛连忙收拾东西,嘴上还不消停,“不过傅哥,你真得注意一下,刚才那眼神,搁谁谁害怕。我要是那姑娘,被这么盯,肯定以为自己犯事了。”
傅奕川动作顿了顿。
犯事了?
刚才的虞烬——先是偷看,被他发现后又飞快移开视线,倒是有点像受惊的兔子。
随后她挪到了最远的角落。
再然后,接了个电话,离了魂似的。
最后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冲进来,把她拽走了。
从头到尾,没再往这边看过一眼。
七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躲角落里写作业的小丫头,长这么大了。
那时候她多大?八九岁,圆乎乎的小脸,握笔的姿势都不太对。
他爷爷让他去帮忙照看一下。
那时候他多大?十三?
正赶上跟爷爷赌气,看什么都不顺眼。爷爷让照看,他就照看——至于怎么照看,他说了算。
小姑娘倒是乖,让挪位置就挪位置,让写作业就写作业。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一道奥数题,讲了三遍,她还是懵懵懂懂,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但显然完全没听进去。
后来懒得讲了,随便指了几个选项让她填。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答案只会让老师生气。
那时候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赢了。
后来偶尔想起来,也觉得幼稚。
“傅哥?”
“你想什么呢?站门口不动了。”
傅奕川回过神,发现已经走到了咖啡厅门口。
天色暗下来,水街两旁的灯陆续亮了。
“没什么。”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走吧。”
程湛和沈则屿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上了车,程湛实在憋不住,在微信上轰炸沈则屿:
【老沈,我不甘心啊。饭没吃到,瓜也没吃到。】
沈则屿回得快:【那你想怎么办?】
【你说他是不是认识那姑娘?】
【别来劲了,哥不愿提你就憋着吧。】
【?】
【那你自己问他去。】
【给我挖坑是吧!?】
【那不就得了。】
程湛放下手机,偷偷瞄了一眼傅奕川。
车窗半开,深秋傍晚的风把袖口吹得微微鼓起。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程湛觉得,今天的傅奕川,和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好像多了点人气儿?
程湛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笑什么?”傅奕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视镜。
程湛被他看得发毛,连忙摆手:“我没想你的事,我就是,就是感觉自己笑肌不够饱满,我练练。”
这样的话拿去骗鬼都没有可信度,傅奕川自然不会信。
“……闲?”
“不不不!不闲!”程湛心虚的疯狂摇头,“回去就加班,今晚通宵!”
傅奕川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女孩在角落里,低着头搅动饮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然后抬起头,偷看他。被发现后,又飞快躲开。
七年前也是这样。
讲题时,她经常偷瞄,眼睛却是亮亮的。
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