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9、配药室 第九章配药

　　第九章配药室

　　一

　　实习第四个月，王小君轮转到静脉用药集中调配中心。

　　大家都叫它“配药室”。

　　去之前就有同学提醒她：“那个科室累，早上五点半就要到。带教的周老师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她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脾气不好的老师她见过。高中时候的数学老师，每次考试发卷子都摔在讲台上，骂人骂半节课。后来她数学还是考及格了。

　　只要把活儿干好，应该没事吧。

　　二

　　第一天报到，她五点钟起床。

　　宿舍楼还没开门，她从一楼厕所的窗户翻出去的。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没顾上看，一路小跑到医院。

　　五点二十五分，她站在配药室门口。

　　门开着，灯亮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在换衣服。短发，圆脸，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眼。

　　“新来的？”女老师问。

　　“是的老师，我叫王小君。”

　　“换衣服，洗手，进来。”

　　她赶紧换好衣服，洗了三遍手，走进调配间。

　　调配间很大，一排排操作台，台面上摆满了药。几个老师已经在工作了，动作很快，没人说话，只听见撕包装的声音和药瓶碰撞的轻响。

　　“过来。”周老师站在最里面那个操作台旁边。

　　她走过去。

　　“看好了。”

　　周老师拿起一个输液袋，撕开包装，挂在操作台上。然后拿起一支药，敲一下，消毒，掰开，抽进注射器，推进输液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

　　“会了吗？”

　　她点点头。

　　“那你来。”

　　周老师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拿起一支药，敲的时候用力太轻，没敲开。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开。第三下，终于开了，但掰的时候玻璃碴子掉进了操作台。

　　周老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重新拿了一支药。这次敲开了，掰开了，抽药的时候手稳住了，推进去的时候也没有气泡。

　　她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周老师。

　　周老师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太慢。”

　　三

　　配药室的工作，比任何科室都枯燥。

　　每天五点半开始，配完整个院区的静脉用药。上午几千袋液体，下午几千袋液体。一样的动作，重复几千遍。

　　周老师很少说话。

　　但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紧张。

　　有一次王小君配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头差点扎到自己。周老师在旁边看见了，走过来，把她的注射器拿走，换了一支新的。

　　“手抖就停下来，”周老师说，“扎到自己是一回事，配错了药，出的是人命。”

　　那天晚上回去，王小君在宿舍练了三个小时的空针。没有药，就抽空气，推进空气。一遍一遍，练到手不抖为止。

　　四

　　周老师不光不说话，还会挑刺。

　　“你摆药的时候方向不对，拿的时候要多转一下，浪费时间。”
　　“你撕包装撕得太慢，看我怎么撕的。”
　　“你写标签的字太丑，重写。”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得人生疼。

　　有一次，王小君把一袋液体放错了位置。其实只是放偏了一格，旁边的人顺手就能拿回来。但周老师看见了，当着整个调配间的面说：

　　“你是哪个学校的？”

　　她愣了一下，说：“职业大学。”

　　周老师没再说话。

　　但那一眼，她看懂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高中的时候，有人听说她考职业大学，也是这种眼神。

　　五

　　在配药室待了一个月，她每天五点钟起床，晚上回到宿舍，手都是抖的。

　　但药越配越快。撕包装、敲药瓶、抽药、推进去，一套动作下来，从三分钟到两分钟，从两分钟到一分钟。她看着自己配好的药一袋一袋从传送带上送走，送到各个科室去，送给那些等着用药的病人。

　　有时候她会想，这些药里，有没有一袋是送到心内科去的？有没有一袋，是给那个她照顾过的老人的？

　　应该有吧。

　　但这个科室没有人说话。配好的药就是配好的药，送走了，就结束了。

　　六

　　出科考试那天，是操作考核。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她配一组药。十袋液体，十支药，十分钟内完成。

　　她开始配。

　　撕包装，挂上，敲药瓶，消毒，掰开，抽药，推进去。一个接一个，动作比一个月前快多了。

　　第七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针头碰了一下操作台。

　　她顿了顿，换了一根针，继续。

　　全部配完，她看了看时间——九分四十七秒。

　　合格了。

　　她抬头看周老师。

　　周老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说：

　　“不合格。”

　　王小君愣住了。

　　“为……为什么？”

　　周老师把评分表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操作过程中，针头接触非无菌表面，扣二十分。操作时间超时，扣十分。七十分，不合格。”

　　“可是时间没超……”

　　“你第七针的时候停了一下，”周老师说，“那一下，就超了。”

　　王小君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师收起评分表，看了她一眼。

　　“你是职业大学的？”周老师问。

　　她点点头。

　　周老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七

　　走出配药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职业大学。

　　她想起高考那年，站在榜前，总分刚过本科线。想起刘冰说“你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跑道”。想起护理系的老师说“你手稳，心细，适合干这行”。

　　适合干这行。

　　那为什么不合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过几千遍铺床，练过几百遍血压，练过无数遍无菌操作。这双手，帮病人翻过身，接过便盆，扶过老人上厕所。

　　现在这双手，不合格。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电梯开开合合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八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

　　她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十二月的风很冷，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着对面的住院楼。楼里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后面，有人在值班，有人在陪床，有人在睡觉。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姑娘，你歇会儿吧。”

　　她想起张薇薇放在桌上的那两个包子。

　　她想起刘冰说的：“跑完了就是胜利。”

　　可是跑完了，也有可能是不合格。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张薇薇发的：“你回不回来？给你留了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

　　风还是很冷。

　　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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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