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10、十块钱的眼泪 第十章十块

　　第十章十块钱的眼泪

　　一

　　从配药室出来，王小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门口的。

　　腿在走，脚在动，脑子是空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医院大门对面的人行道上。

　　面前是一个盒饭摊子。三轮车上架着几个大铁盆，里面装着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土豆丝。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前面的工人打饭，动作很快，嘴里喊着：“下一个！”

　　王小君站了一会儿，走上去。

　　“多少钱？”

　　“十块，随便打。”

　　她拿起一个泡沫饭盒，盛了点米饭，盛了点青菜，盛了点西红柿鸡蛋。红烧肉她没打，舍不得。

　　扫码，付钱。

　　她端着饭盒，走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二

　　凳子很矮，腿得弯着。桌子是一块木板搭的，上面有没擦干净的油渍。

　　旁边坐着几个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边吃边聊，说哪儿的活好干，哪儿的工钱还没结。说话声很大，偶尔笑几声，很吵。

　　王小君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进饭盒里，落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吃。

　　又掉下来了。

　　她又擦了一下。

　　旁边的人可能在看她。她不知道。她没抬头。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袖子擦，擦完了继续流，流完了继续擦。

　　但她一直没有停下来吃。

　　一口一口，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了。

　　三

　　她想起周老师那句话：“你是职业大学的？”

　　职业大学怎么了？

　　职业大学的学生就不是人吗？职业大学的学生手就不稳吗？职业大学的学生就不能配药吗？

　　她练了那么久。

　　一个月，每天五点钟起床，练到手抖。

　　现在不合格。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不掉。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手机在口袋里。

　　她知道应该打个电话。给妈妈打个电话，或者给爸爸打个电话。说一声，今天出科考试没过，心里难受。

　　但她没有拿出来。

　　她能想象妈妈会说什么。

　　妈妈会说：“没事，下次再考。”然后叹一口气。那口气比任何话都重。

　　爸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钱够不够花？”

　　都不行。

　　她不想让他们叹气，不想让他们沉默。

　　实习生就是实习生。在外面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去就行了。

　　四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放在空饭盒里，站起来。

　　旁边那几个建筑工人还在吃，还在聊。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她把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栋楼很高，玻璃幕墙亮得反光。她在这栋楼里实习了四个月，照顾过病人，挨过批评，熬过夜班，配过几千袋药。

　　今天，有人告诉她不合格。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五

　　晚上回到宿舍，张薇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啃馒头。

　　“吃了没？”张薇薇问。

　　“吃了。”

　　“考的咋样？”

　　王小君沉默了一下，说：“没过。”

　　张薇薇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薇薇说：“我那儿还有半个馒头，你要不要？”

　　王小君摇摇头。

　　她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张薇薇没有再问。

　　宿舍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六

　　半夜，王小君醒了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醒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她想起那盒十块钱的饭。想起掉进饭里的眼泪。想起妈妈叹气的声音。

　　她想起周老师那个眼神。

　　职业大学。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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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她起床了。

　　下一个科室，儿科。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走出宿舍楼。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她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有停。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盒饭摊子。

　　那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已经在准备了，正在往三轮车上搬铁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医院。

　　今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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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