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11、为自己说话 第十一章为

　　第十一章为自己说话

　　一

　　吃完那盒混着眼泪的饭，王小君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走到配药室所在的那栋楼楼下，她停下了脚步。

　　门禁需要刷卡。她的卡还没注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车的护士，有病人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

　　她应该回去吗？

　　已经考完了。已经不合格了。明天就要去新科室报到了。

　　她可以就这样走掉。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反正配药室的轮转已经结束了，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周老师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卡，刷开了门。

　　二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但表情看不出来哭过。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高二的运动会，八百米跑完，她蹲在跑道边哭。刘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跑完了就是胜利。”

　　后来她问过他：“老师，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来安慰我？”

　　刘冰说：“因为你在哭。”

　　“那如果我当时没哭呢？”

　　刘冰想了想，说：“那我也会来。因为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自己不会说，”刘冰说，“但有人得替你说。”

　　电梯门开了。

　　十二楼，配药室。

　　她走出去。

　　三

　　配药室里还在工作。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周老师站在最里面的操作台旁边，正在配药。动作还是那么快，撕包装，敲药瓶，抽药，推进去，一气呵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有人抬头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周老师没有抬头。

　　她走到周老师旁边，站定。

　　“周老师。”

　　周老师没停手，继续配药：“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今天的考试。”

　　周老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配药：“考完了，结果定了，没什么好谈的。”

　　“我觉得不公平。”

　　周老师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不公平？”周老师说。

　　“是。”

　　“哪里不公平？”

　　“我时间没有超。”王小君说，“第九分四十七秒，我配完了。您说我超时，是因为第七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但停的那一下，是因为针头碰了操作台，我换了一根针。换针的时间，应该不算操作时间。”

　　周老师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王小君继续说，“您说我针头接触非无菌表面。但我碰的是操作台的内侧，那个区域是干净的。我每天上班之前都擦过，您也擦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

　　“我可以接受不合格，如果真的是我错了。但我想知道，到底是我真的不合格，还是因为我是职业大学的，所以不合格？”

　　四

　　配药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们俩。

　　周老师把手里的药放下，转过身来。

　　“你说完了？”

　　王小君点点头。

　　周老师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针头接触非无菌表面吗？”

　　王小君没说话。

　　“因为你碰的那个位置，确实每天都会擦。但擦完以后，有没有人从旁边走过？有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喷了唾沫星子？有没有灰尘落上去？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周老师往前走了一步。

　　“无菌操作，不是你觉得干净就干净。是你不能让任何不确定的东西，碰到病人要用到的东西。”

　　王小君站在原地，没动。

　　“你停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你换针，我也看见了。但你碰了操作台，这是事实。如果这是真的临床，如果那是给一个危重病人的药，你敢不敢用？”

　　王小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时间，”周老师说，“你知道真正的抢救现场是什么样吗？医生下了医嘱，药要在一分钟之内配好送过去。你晚了一秒钟，病人可能就没了。九分四十七秒，合格。但那是考试。如果这是真的，你停的那一下，病人等不等你？”

　　五

　　王小君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

　　“你说你是职业大学的。职业大学怎么了？我带过的学生，有本科的，有研究生，有职业大学的。有的本科生，配药配得一塌糊涂。有的职业大学的，比谁都稳。”

　　她顿了顿。

　　“你今天能回来，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挺好。”

　　王小君抬起头。

　　“但你的问题，不是时间，也不是职业大学。”周老师说，“是你还没想明白，这一行到底要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支药，继续配。

　　“回去吧。明天不是要去儿科吗？”

　　王小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周老师，对不起。”

　　周老师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六

　　走出配药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她想起周老师说的话：“你还没想明白，这一行到底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什么？

　　无菌操作？速度？细心？严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老师没有因为她吵就改分数。周老师也没有因为她来自职业大学就看不起她。

　　周老师只是告诉她，为什么她不合格。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医院门口。

　　对面的盒饭摊子还在，那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今天科室轮转结束了，明天去儿科。一切都好。”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刘冰说的另一句话：

　　“跑完了就是胜利。但有时候，跑完了，还得回头看看，自己是怎么跑的。”

　　她今天回头了。

　　虽然分数没改。

　　虽然还是不合格。

　　但她为自己说过话了。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