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8、实习生的夜 第八章实习

　　第八章实习生的夜

　　一

　　实习第一个月，王小君发现了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真的很不一样。

　　她和另外三个实习生分在同一间宿舍。床是上下铺，铁架子床，一翻身就吱呀响。窗户关不严，十二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们四个，好像活在四个不同的世界里。

　　二

　　睡她下铺的女生叫周琳，省城本地人。

　　报到第一天，周琳的爸妈开着一辆黑色的车送她来，后备箱里搬下来三个大箱子。周琳的妈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说：“这条件也太差了。”然后拉着周琳出去，在旁边的宾馆开了个房间。

　　周琳很少在宿舍住。偶尔来一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说：“这实习真没意思，我爸妈说了，等结束就让我出国。”

　　王小君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知道，周琳那双用来刷手机的手，从来没碰过病人的便盆。

　　三

　　靠窗的上铺，住着张薇薇。

　　张薇薇是农村来的，比王小君还拼。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倒头就睡。有一次王小君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睡吧。

　　后来王小君才知道，张薇薇的弟弟在老家生病了，需要钱。她每天除了实习，还接了两份兼职——凌晨四点去早餐店帮忙，周末去商场发传单。

　　“你不累吗？”王小君问。

　　张薇薇笑了一下，说：“累也得干啊。”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王小君来不及看清。

　　四

　　还有一个，叫陈露。

　　陈露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一下班就窝在床上，抱着手机看小说。食堂的饭她嫌难吃，就点外卖。实习的活儿她嫌累，能躲就躲。

　　有一次护士长批评她，她回来以后摔了门，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王小君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真的很不一样。

　　五

　　但最让王小君意外的，是钱这件事。

　　实习没有工资。

　　不仅没有工资，还要交实习费。每个月还要吃饭，还要坐车，还要买一些医院要求的东西——护士鞋、头花、工作服、各种小本子。

　　第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花了八百多。

　　八百多。

　　她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周琳说的“出国”，想起张薇薇凌晨四点去早餐店，想起陈露点的一份外卖够她吃两天。

　　人和人之间，真的很不一样。

　　六

　　实习第三周，她跟了一个夜班。

　　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

　　带她的老师姓吴，三十多岁，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吴老师把要干的活儿一样一样交代给她：量体温、测血压、换液体、记录数据、帮病人翻身、换床单、收便盆……

　　“都记住了？”吴老师问。

　　她点点头。

　　“那开始吧。”

　　十二层楼，四十多个病人，她一趟一趟地跑。腿酸了，忍着。困了，去水房洗把脸。饿了，蹲在走廊角落里啃一口带的面包。

　　凌晨三点的时候，一个病人按铃。她跑过去，发现是老人要上厕所。她把老人扶起来，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在门口等着，再架回来，扶上床，盖好被子。

　　老人说：“姑娘，你歇会儿吧。”

　　她笑了笑，说没事。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七

　　早上八点，交完班，她拖着腿走回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周琳昨晚没回来，张薇薇已经去早餐店了，陈露还在睡着，被子蒙着头。

　　她爬上床，躺下来。

　　浑身都在疼。脚后跟磨破了，贴上创可贴还是疼。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干得发涩。

　　但她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高中那条跑道。

　　那时候跑八百米，她觉得是世界上最累的事。

　　现在想想，八百米算什么。

　　八百米只要跑三分钟。

　　这个夜班，要跑十二个小时。

　　八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张薇薇发的微信：“早餐店多了一份包子，我给你带回来，放桌上了。”

　　她扭头往下看。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盯着那两个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一小块，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刘冰说过的那句话：“跑完了就是胜利。”

　　夜班跑完了。

　　下一个夜班，还在前面等着。

　　但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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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