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5、各自的路 第五章各自

　　第五章各自的路

　　一

　　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王小君接到同桌的电话。

　　同桌在省城另一所大学念书，学的会计，说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学期总要约她出来吃顿饭。这次约在学校后门的一家麻辣烫店，店面不大，油烟味重，但便宜。

　　“你知道吗，刘老师考上研究生了！”刚坐下，筷子还没拆开，就迫不及待地说。

　　王小君愣了一下：“哪个刘老师？”

　　“还有哪个，刘冰啊！咱们班主任！”

　　麻辣烫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王小君没说话。

　　“我听说的，好像是考的本省那个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林琳夹了一筷子金针菇，边嚼边说，“你说他都四十多了吧？还考研？图啥呢？”

　　图啥呢。

　　王小君也不知道。

　　二

　　回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刘冰。

　　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有个老母亲在外地，他曾经因为要带毕业班，没能赶回去看望。办公桌上那盆文竹，养了好几年，半死不活，但也一直没死。

　　他考研。

　　考上了。

　　她想起高二那年，他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那块鸡蛋糕。想起他说“你不是不会，是急”。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他把单词书塞进她手里，里面夹着那张“天道酬勤”的纸条。

　　那时候她觉得刘冰是大人，是老师，是那种已经定下来了的人。

　　定下来的人，还会往前跑吗？

　　三

　　她给刘冰发了一条微信。

　　“刘老师，听说您考上研究生了，恭喜您。”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也许不该问的。也许他觉得这是私事。

　　没想到，晚上就收到了回复。

　　“谢谢。你也好好念书。”

　　就这么几个字，简单得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发了个“嗯”。

　　四

　　暑假回家，她又去了一趟高中。

　　校园没什么变化。教学楼还是那个颜色，操场上的跑道还是那条，只是草长得比记忆里高了一点。

　　她走到教师办公室那层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着，但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在刘冰原来的位置上，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那盆文竹不见了。

　　“你找谁？”女老师抬头问。

　　“没事，我就是……以前在这儿上过学。”她说。

　　她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年级主任张老师，头发比印象里白了一些，手里抱着一摞试卷。

　　“王小君？”张老师居然还记得她，“回来了？”

　　她点点头。

　　张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说：“来找刘冰的？他走了，读研去了。”

　　“我知道。”

　　“唉，他这个人啊……”张老师摇摇头，语气里有点感慨，“教了二十年，说走就走。不过也好，他年轻时候就想考研，一直没机会。家里有个老母亲要照顾，拖了这么多年。”

　　年轻时候就想考。

　　一直没机会。

　　拖了这么多年。

　　王小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行了，你转转吧。”张老师抱着试卷走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五

　　那个暑假，她加了他的微信。

　　偶尔聊几句，不多。她说自己的学习，他说自己的课。她问他研究生的课难不难，他说“难，但有意思”。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刘老师，您为什么考研啊？”

　　这次他没有只回几个字。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段话：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考上师范就赶紧出来工作了。那时候想，先工作，以后再考。结果一工作就是二十年。去年送走你们这届，忽然想，要是再不考，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办公室接的那个电话。他说“等这届带完，一定回去”。

　　他一直说“等这届带完”。

　　一届又一届。

　　她回：“那您家里人呢？”

　　“我妈走了。”他说，“去年冬天。”

　　她愣住了。

　　去年冬天。就是他们高考前那个冬天。那个下雪的夜晚，他把单词书递给她，说“一天背十个就行”。

　　那时候，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回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所以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六

　　开学后不久，她在朋友圈看到刘冰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小小的宿舍，单人床，书桌，台灯。桌上堆着书，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窗户外面是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

　　配的文字只有三个字：新起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四十多岁，一个人，重新开始。

　　她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太阳。

　　七

　　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回宿舍的路上，风有点凉，秋天快到了。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路灯，想起那些五点四十起床的早晨，想起八百米跑道上的自己。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惨。胖，笨，跑得慢，什么都做不好。

　　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她，至少还有一条跑道。

　　而刘冰，等了二十年，才终于站上自己想要的起跑线。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抬头看天。

　　城市的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墙上贴着的单词纸，和当年她抄在练习本上的那些，也许是一样的。

　　四十岁，一个人，重新开始。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迷茫，好像不算什么了。

　　八

　　她给刘冰发了一条微信：

　　“刘老师，我也要好好跑。”

　　这次他没有只回几个字。

　　他回：“你一直在跑。”

　　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风很凉，但她不觉得冷。

　　她想起刘冰说过的那句话：“跑完了就是胜利。”

　　那时候她跑八百米，跑最后一名。

　　但现在她知道，人生不是只有那一条跑道。

　　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二十岁就站在起点，有的人四十岁才刚刚出发。

　　但只要还在跑，就总有到的一天。

　　她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的灯亮着，一层一层，通向上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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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