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4、另一种跑道 第四章另一

　　第四章另一种跑道

　　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王小君在榜前站了很久。

　　总分刚过本科线，离她最初贴在墙角的那个“省城师范大学”，还差着一大截。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帮妈妈晒被子。妈妈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走出来，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职业大学的。”妈妈说。

　　王小君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夏天的蚊子很多，她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高二那年贴在教室后面的那张便利贴。想起路灯下背单词的早晨。想起刘冰办公室里的那盆文竹。

　　努力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只考上一个职业大学。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二

　　九月初，王小君一个人坐火车去省城报到。

　　学校在城郊，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校门口很普通，甚至有点旧，几栋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上的草长得东倒西歪。

　　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忽然想起高中那面贴满梦想的黑板。

　　北大、清华、复旦、浙大。

　　没有一个名字是这里。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学姐走过来，笑容很热情。王小君说了自己的专业，学姐指了指前面那栋楼：“那边，三号楼，二楼报到。”

　　学姐走远了，王小君还站在原地。

　　阳光很好，晒得人有点热。

　　她提起行李箱，往三号楼走去。

　　三

　　开学第一周，王小君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困惑。

　　大学课堂和高中完全不一样。老师讲得很快，一节课能讲半本书。下课铃一响，老师就走了，没有人问“听懂了吗”，也没有人留下来答疑。

　　但更让她困惑的是——周围的同学，好像都不怎么听课。

　　有人玩手机，有人睡觉，有人干脆不来。

　　第一周的高数课，老师留了作业。第二周上课的时候，老师说：“把作业交一下。”

　　教室里一片安静。

　　老师又问了一遍。

　　还是安静。

　　老师叹了口气，开始点名。点到一个，没写。点到一个，没写。点到第八个的时候，终于有人说“写了”。

　　老师看了看那个学生，又看了看全班，说：“就一个？”

　　王小君坐在第三排，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写的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师走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他说。

　　下课的时候，坐在王小君旁边的女生凑过来：“你居然写了？那么难，你怎么写的？”

　　王小君愣了一下：“就……照着例题写的。”

　　“例题？”那女生瞪大眼睛，“例题能看懂？”

　　王小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看懂了。高中的时候，刘冰说过：“不会做的题，就先把例题抄一遍，抄着抄着就懂了。”她抄了三年。

　　“你好厉害啊。”那女生说。

　　王小君第一次被人说“厉害”。

　　四

　　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老师上课提问，全班沉默的时候，她知道答案。因为高中的每节课，老师都会提问，她虽然从不举手，但每次都在心里默默回答。

　　课后作业，别人说难，她觉得还好。因为高中的作业比这多得多，她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做了三年。

　　期末考试前，全班都在复印笔记，她有整整一本。因为高中的时候，她养成了习惯，每门课都记笔记，记完了就拿个本子收好。

　　大一上学期结束，她的成绩排名全班第一。

　　辅导员在班会上念成绩单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相信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下课后，有人来找她借笔记。有人来问她怎么复习。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学霸。”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有点飘。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群里不再是“最后一名”。

　　五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想起高中那些早起背书的早晨。想起路灯下的影子。想起八百米跑道上那些超过她的人。

　　那时候她那么努力，却永远是最后一名。

　　现在她不怎么努力了，却成了第一。

　　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寒假回家，她去看望刘冰。

　　刘冰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办公桌上还是那盆文竹，叶子比去年多了几片。

　　她说了大学的事，说了自己的困惑。

　　刘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班多少人？”

　　“四十多个。”

　　“你们专业呢？”

　　“一百多个。”

　　刘冰点点头，又问：“你知道你们学校本科录取率是多少吗？”

　　王小君摇摇头。

　　“我查过，”刘冰说，“你们那个专业，去年录取的平均分，比本科线低三十分。”

　　王小君愣住了。

　　刘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变厉害了，”他说，“你是换了一条跑道。”

　　他指了指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在省队跑倒数第一的，到县队可能就是第一。不是因为省队的那个忽然变强了，是因为对手不一样了。”

　　王小君沉默着。

　　“这没什么丢人的，”刘冰说，“跑道不同而已。重要的是，你还在跑。”

　　六

　　回学校那天，火车开动的时候，王小君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山峦，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她想起刘冰说的那句话：“你还在跑。”

　　是啊，她还在跑。

　　从高中的路灯下，跑到大学的图书馆。从倒数第一，跑到正数第一。从没有人看得见，跑到有人来问她借笔记。

　　她不知道这条跑道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还在跑。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暗了一会儿，又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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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