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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之后 第十七章之 ...

  •   第十七章之后

      王小君离开省城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来的时候是这些,走的时候也是这些。多出来的几本书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护士服塞不进箱子,用袋子另装了。医院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头。

      火车是傍晚的。车厢里人不多,她把行李放好,靠窗坐下。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站台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列车开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大半年的东西轻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父母来接站,什么也没多问。母亲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就好”,父亲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阳台上的茉莉花枯了两盆,剩下的那盆稀稀落落地开着。她的房间母亲一直收拾着,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几乎什么也没做。

      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母亲会把早饭留在锅里,小米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她慢吞吞地吃完,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翻翻带回来的那些书,但翻不了几页就又放下了。下午会出门走一走,沿着县城那条河,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河边有老头下棋,有老太太带着孙子玩,她有时候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只是路过。

      晚饭后陪父母看电视。母亲追的是一部家庭伦理剧,父亲看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打盹。她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遥控器,但从来不换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河水一样,不急不慢。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
      她的脸色慢慢好起来了。在省城那两年熬出来的黑眼圈淡了很多,吃饭也有了胃口,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胃疼。母亲说“你终于长点肉了”,她站在体重秤上看了看,确实重了六斤。

      身体在慢慢恢复,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终于冷却下来。

      可是有一个问题渐渐浮出水面,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大白天坐在阳台上也会忽然冒出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更是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的要大。

      当初从省城医院辞职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种生活,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环境。至于离开以后去哪里、做什么,她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她以为这不是一个问题。她是护士,护师资格考过了,有临床经验,到哪里不能做呢?

      但真的闲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不想做护士了。

      这个念头让王小君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十八岁考进护理学院到现在,整整九年,她的生活里只有一件事:学护理,做护理。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做到走不动路的那一天。可是现在,只要一想到要回到医院,要重新面对那些无休止的夜班、铺不完的床、输不完的液、如履薄冰的护患关系,她就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

      她想起最后一个夜班。急诊收了一个醉酒的患者,家属嫌她动作慢了,一巴掌拍在治疗台上,骂她“什么态度”。她当时弯着腰在调输液速度,被那一声吓得手一抖,针头差点扎到自己。事后护士长说“算了,喝醉了的人,别跟他计较”。她没有计较。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母亲有一天试探着问:“要不,去县医院问问?你爸认识他们护理部主任。”

      她摇了摇头。

      母亲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

      父亲倒是开过一次口。那天晚饭,父亲喝了点酒,忽然说:“小君啊,人这一辈子,不做护士也可以的。你爷爷做了四十年小学老师,谁说他没出息了?”

      王小君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是在安慰她。但问题不在于“做护士有没有出息”,而在于——如果不做护士,她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试着想过。去诊所?跟医院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去体检中心?稍微好一点,但每天抽血、量血压,日子久了也是重复。去养老院?她不是没想过,但县城的养老院条件有限,待遇还不如医院。转行做别的?她翻了翻招聘软件,行政文员要“相关经验”,销售要“沟通能力强”,她一个干了五年护理的人,简历投出去恐怕都没人看。

      她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打针发药,什么都不会。

      这个发现让她慌了一阵子。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慌,是那种慢慢下沉、脚却踩不到底的慌。她开始睡不好,半夜会忽然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凌晨三四点,窗外有野猫叫,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有一天下午,她一个人走到了县城的江边。秋天了,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站在河堤上往下看,水位很低,露出大片干裂的河床,杂草丛生。河对岸是一片待拆的旧楼,墙上写着“拆”字,白底红圈,触目惊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河床,干涸了,裂开了,不知道下一场水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还能不能长出东西。

      她在河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去。

      母亲做好了饭,看她进门,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饭好了,洗手吃吧。”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在播新闻。王小君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母亲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倒是没注意到,专心致志地剥着一颗花生。

      那天夜里,王小君又失眠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以前同事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该找谁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传来远处的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叹息,在秋夜里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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