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18、周宇 第十八

　　第十八章周宇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了十一月。

　　王小君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天在县城里走来走去，把每条街都走熟了，连哪家早餐店的豆浆是现磨的、哪家理发店的老板娘脾气不好，她都一清二楚。有时候她会去县图书馆坐一下午，翻翻杂志，看看闲书，但那些字从左眼进去从右眼出来，什么也留不下。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挂在树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天下午，方敏打电话来，说晚上有个同学聚会，让她一起去。

　　“我不去了，都是你同学，我去干嘛。”王小君靠在阳台上，手指拨弄着茉莉花的叶子。

　　“怕什么，又不是不认识。周宇你还记得吧？就是你以前在省城实习的时候，帮你搬过东西那个。”

　　王小君愣了一下。

　　周宇。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当然记得。四年前，她在省城人民医院实习，人生地不熟，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报道那天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在楼梯口发愁，一个男生从楼上下来，二话不说帮她把箱子扛了上去。

　　那就是周宇。方敏的同学，在省城读大学，刚好租在同一个楼里。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面。有时候在楼下碰到，点个头打个招呼；有一次她值夜班回来发烧，周宇给她买了药和粥，放在门口就走了。实习结束她离开省城的时候，周宇来送过她，站在火车站门口，说了句“以后常联系”。

　　但后来就没有联系了。各自忙各自的，微信好友躺在列表里，过年的时候群发一条祝福，仅此而已。

　　“他怎么回来了？”王小君问。

　　“他本来就在省城上班啊，上个月调回咱们县城的分公司了。今晚他请客，说是好久没见了，聚一聚。”

　　王小君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晚饭订在县城江边的一家餐馆，不大，但环境清雅。王小君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方敏的老同学。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周宇。

　　“他去点菜了，马上回来。”方敏拉着她坐下。

　　话音刚落，门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比四年前壮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浓眉，单眼皮，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小君来了？”周宇一眼就看到了她，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小君站起来，笑了笑。

　　他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很暖。

　　饭桌上热闹得很，一群老同学互相开涮，酒喝了不少。周宇坐在王小君旁边，不怎么闹，但每次有人敬酒他都痛快地干了。王小君不喝酒，他就给她倒了一杯热玉米汁，放在她手边。

　　“你还在做护士吗？”他问。

　　王小君顿了顿，摇了摇头。“辞职了。刚辞不久。”

　　“累了？”

　　“嗯。”

　　周宇没再问，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王小君愣了一下。她确实爱吃糖醋排骨，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过。

　　“以前在省城的时候，有次你说想吃排骨，但是实习工资低，舍不得买。”周宇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随口解释道。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记了这么久。

　　散场的时候，方敏和几个同学要去唱歌，王小君说累了想回去。周宇说他也没喝酒，可以送她。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十一月的晚风凉飕飕的，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王小君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

　　周宇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拿着吧，我不冷。”

　　她接过来围上了。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周宇问。

　　“不知道。”王小君老实说，“可能先歇一阵子吧。”

　　“歇一歇挺好的。你在省城那两年，是不是挺累的？”

　　王小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也不太会跟男生单独相处。此刻跟周宇并肩走在江边，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并不是不舒服的那种快。

　　周宇好像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她保持同样的节奏。他没有靠太近，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

　　到了楼下，周宇说了声“早点休息”，转身走了。王小君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要送我？为什么要给我围巾？为什么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

　　她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觉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那天开始，周宇频繁地出现在王小君的生活里。

　　起初是每天发消息。早上问她吃早饭了没有，中午问她今天干嘛了，晚上问她睡了没有。消息都不长，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路边看到一只猫，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了，工地上出了点小状况。

　　王小君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同事之间也有说有笑，但没有哪个人会每天准时准点地问她“吃了吗”“睡了吗”。她觉得有点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她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声音。

　　第二周，周宇约她吃饭。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单独跟男生吃过饭。护校里全是女生，工作以后科室里男同事不多，偶尔聚餐也是一大群人。像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还是头一回。

　　周宇很会照顾人。他把菜单先给她看，她说了句“随便”，他就点了几道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蛋花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她怀疑方敏提前告诉了他。

　　吃饭的时候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扒饭。周宇也不催她，偶尔给她夹菜，说一句“多吃点”。

　　“你是不是不太跟男生一起吃饭？”周宇忽然问。

　　王小君抬起头，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没有啊。”

　　周宇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第三周，周宇约她去看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人在一个城市里错过又重逢的故事。电影院很暗，王小君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手臂，每一次碰触都像被电了一下，她赶紧缩回去。但缩回去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电影散场后，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饰品店，周宇停下来，指着一对兔子形状的耳钉说：“这个适合你。”

　　“我又不戴耳钉。”

　　“你以前戴过。银色的那对，小小的，实习的时候你经常戴。”

　　王小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确实有过一对银色的小耳钉，实习的时候天天戴，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没想到周宇会记得。

　　他买了那对兔子耳钉，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不贵。”

　　她收下了。回到家对着镜子戴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戴过耳钉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周宇从来不问她工作的事，不催她做任何决定。他只是陪着她，吃饭、散步、聊天、沉默。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王小君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宇看了她一眼，说：“因为我想对你好。”

　　“为什么？”

　　“你觉得呢？”

　　王小君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她不确定自己对周宇的感觉算不算喜欢，但她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心里很踏实。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周宇忽然问。

　　王小君的脸更红了，半天才小声说：“嗯。”

　　“猜到了。”周宇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你要不要试试？”

　　王小君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宇一定能听见。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江面上的光。

　　她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点头。

　　但周宇看见了。

　　他笑了，嘴角往一边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王小君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是王小君二十一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牵手。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是顺理成章。

　　周宇对她很好，好到王小君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会记住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陪着她，会在她失眠的夜里打电话给她讲故事——虽然他的故事讲得很烂，讲着讲着就不知道讲到哪里去了，但王小君每次都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方敏有时候开玩笑说：“小君，你是不是太好追了？”

　　王小君想了想，觉得可能真的是。但她不知道什么叫“不好追”。她只知道，周宇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很安心”的人。她没有比较的对象，也没有判断的标准，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想跟他在一起。

　　恋爱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周宇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小君。”

　　“嗯？”

　　“我们结婚吧。”

　　王小君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宇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周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太快了，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快。我从四年前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实习结束走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不想再等了。”

　　王小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这样坚定地选择。

　　她从小就是个普通的女孩，成绩普通，长相普通，在护校里不显眼，在医院里也不显眼。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把她放在心里这么久。

　　“你不会觉得太快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时间不重要。”周宇说，“重要的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王小君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四年前他帮她扛箱子上六楼，满头大汗也不肯歇一下；想起她发烧那次，他把药和粥放在门口就走，连门都没进；想起他记得她爱吃糖醋排骨，记得她戴过银色的小耳钉。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会这样记得你？

　　她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犹豫，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宇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王小君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快，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她想，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双方父母见了面，都对对方很满意。周宇的父母是老实人，父亲在供电局上班，母亲已经退休了，家里条件不算富裕，但也不差。王小君的母亲一开始觉得太快了，但看周宇对女儿好，也就没再说什么。

　　周宇在县城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离王小君娘家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他说这样方便她随时回来看爸妈。

　　婚礼定在腊月。周宇想办一个像样的婚礼，王小君说不用太铺张，简简单单就好。最后折中了一下，不大不小，请了十几桌。

　　婚礼那天，王小君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是她妈妈年轻时的那件，改了一下腰身，穿上很好看。方敏是伴娘，从早上就开始哭，哭到仪式结束眼睛都是肿的。

　　周宇站在台上，看着王小君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眶也红了。他说过自己不哭的，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没忍住。

　　交换戒指的时候，周宇的手在发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台下的人都在笑，王小君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司仪让新郎说两句。周宇接过话筒，看着王小君，停了几秒钟。

　　“小君，你以前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幸运。但我知道，这是我的幸运。”他的声音有点哑，“因为你是第一次，所以我会用一辈子，让你觉得值得。”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王小君握着话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周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喜欢我。”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王小君坐在床边，把那双红色高跟鞋脱掉，脚踩在地毯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累不累？”

　　“还好。”

　　“你今天真好看。”

　　王小君低下头，耳朵又红了。她跟周宇在一起这么久，还是不太习惯被夸。

　　周宇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护士就不做，想开面包店就开，想在家里待着就在家里待着。我都陪你。”

　　王小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种她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的东西。

　　她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闪一闪地落在天花板上。远处有人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旋律很暖。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