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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放下 第十六章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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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放下
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她正在手术台上。
那是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李主任主刀,她是器械护士。手术做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从手臂一直传到指尖的抖动。她手里握着的止血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金属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李主任没有看她。他正在剥离胰腺周围的淋巴组织,动作精准而缓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过来帮他擦了一下。王小君深吸了一口气,把止血钳稳稳地递了过去。手指碰到李主任手套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冰凉。
那台手术又做了四个小时。下台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了器械台,金属台面冰得她手心发疼。巡回护士小刘跑过来扶她,眼睛里全是担心:“小君,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她摇了摇头,开始收拾器械。每一件器械都要清点、核对、登记,不能有半点差错。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数过去,确认了三次才签了字。
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瘦。太瘦了。锁骨下面凹出两个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没调好音的钢琴。脸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颧骨高耸,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凉的,硬的,像摸一面真正的镜子。
她突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那不是她。那不是两年前那个圆脸的、爱笑的、吃一碗红烧肉能高兴半天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省城,天黑得特别早,五点钟就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中晕开,像一团团暖雾。她裹紧了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那个电线杆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就是蹲在这里,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是碎的。
她看了那根电线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床单了,不是懒,是没有力气。
手机响了。是林芳发来的消息:“明天的手术安排发你邮箱了,看一下。”
她没有回。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科室群里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明天的手术,有人发了夜宵的照片,有人在吐槽今天的急诊。群里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道裂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线。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夏天的晚上,她躺在凉席上数星星。那时候的天很高,星星很亮,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母亲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传来一两句对白。父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明天有没有手术,不用想器械有没有备齐,不用想主刀医生会不会吼人,不用想体检报告上的那些箭头。她只需要躺着,数星星,等风吹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个念头又来了。比上次更强烈,更清晰,像一颗种子已经长成了树,根扎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拔不出来了。
她想回家。不是请假回去住两天那种回家,是真的回去。把这一切都放下,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个老房子,回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害怕回家本身,是害怕承认自己撑不住了。两年前,她从县城来到省城,背着编织袋,口袋里揣着借来的三千块钱,站在卫校门口,看着那几个烫金大字,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留下来。她留下来了。从五十四个人里杀出来,从手术室里杀出来,从专科护士的考核里杀出来。她成了全院最年轻的专科护士,成了所有人嘴里“开了挂”的那个人。
如果她现在走了,那些人会怎么说?
“果然不行吧?大专毕业的就是大专毕业的。”
“开什么玩笑,专科护士都考上了,结果身体扛不住?也太脆弱了。”
“早就说她不行,你们还不信。”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她想起林芳说的话:“你是人,不是机器。”
她想起李主任递给她那杯水的时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红色的箭头——总胆固醇9.8,低密度脂蛋白6.2,甘油三酯4.5。
她想起B超单上那行字——“胆囊多发结石,最大者约1.5cm”。
她想起那天晚上,一个人蹲在路边,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是碎的。
她想起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第一次觉得,停下来也挺好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打开购票软件,看着那个熟悉的路线——省城到县城,六个半小时,四十七块钱。
她没有买票。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抖了抖,穿上。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腰围大了不止一圈,她不得不用别针在后面别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到了医院,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
今天是一台胆囊癌根治术,又是李主任的台。她站在器械台前,把所有的器械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一遍——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拉钩、吸引器头、超声刀……每一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确认了三遍,然后站在手术台旁边,等李主任进来。
手术开始了。李主任的动作还是一样干脆利落,还是一样快。王小君跟了他的台两年了,他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她都能读懂。他伸手的时候,器械已经在他掌心里了。他换手的时候,下一件器械已经准备好了。他甚至不需要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要递什么。
但今天,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抖动。她递止血钳的时候,钳尖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李主任接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但她感觉到了。
李主任没有说什么,继续做手术。
到了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发黑。不是那种一下子全黑的那种,是从四周开始,慢慢地往中间收拢,像一个正在关闭的镜头。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手术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监护仪的滴滴声、吸引器的滋滋声、李主任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出汗——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潮,是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掌心冒出来,把手术手套的里面浸湿了。她的手在手套里打滑,握器械的时候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稳住。
李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不是审视,不是不满,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看穿了一切的、沉默的、让人心酸的一眼。
“换人。”李主任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巡回,叫王护士下去休息。”
王小君愣住了。
两年来,这是第一次,她在手术台上被换下来。
她没有争辩。她把器械放在托盘上,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手术间。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从头顶传过来,远处的手术间里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那双手,曾经递过上万次器械,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现在它们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起来。”林芳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王小君抬起头,看着林芳。林芳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心疼,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就那样站着,等王小君自己站起来。
王小君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站住了。
“跟我来。”林芳说完,转身就走。
王小君跟在她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的手术室,经过护士站,经过更衣室,最后到了林芳的办公室。林芳推开门,让她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坐。”
王小君坐下来。林芳坐在对面,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林芳问。
“什么?”
“你的手抖。多久了?”
王小君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最近一个月,你在台上的状态一直在下滑。我以为你能调整过来,但今天……你自己也看到了。”
王小君攥紧了膝盖上的护士服,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批评你。”林芳说,“我是想问你——你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是哑的。
“你骗谁呢?”林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你一米七的个子,一百斤不到。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总胆固醇9.8,胆囊结石,低血糖,营养不良。你告诉我你没事?”
王小君没有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在护士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不是在骂你。”林芳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我是在心疼你。”
王小君接过纸巾,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芳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王小君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
“林老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个声音。
“想清楚了?”林芳问。
王小君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撑不住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像是一个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干,是真的撑不住了。我的身体……跟不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我试过了。我真的很努力地在试。我吃药,我打针,我拼命地吃饭,可是吃进去就吐出来。我每天晚上痒得睡不着觉,肚子时不时地疼,疼起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住。在台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眼睛发黑,耳朵嗡嗡响。我怕……我怕有一天,我站在台上,突然倒下去,把手术搞砸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芳。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病人出事。我也不想……让李主任失望。”
林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走了,意味着什么吗?”林芳说,“你是全院最年轻的专科护士,你在这个位置上,前途无量。你走了,这个位置就没了。以后再想回来,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
“我知道。”
“你不后悔?”
王小君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来过这里,也不后悔要走。这两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我在卫校三年学到的都多。林老师,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李主任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我会记一辈子。但是……”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得活着。我不能把命搭在这里。”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得这么直白——把命搭在这里。她以前从来不敢这么想,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太软弱了,太对不起那些信任她的人了。
但现在她说了。说出来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
林芳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林芳说,“我帮你办手续。”
王小君站起来,给林芳鞠了一躬。九十度,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她弯在那里,停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来。
“谢谢您,林老师。”
林芳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王小君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她站在那个方形的边缘,影子投在阳光里,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针。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手术室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她能看见里面的无影灯亮着,一群人围在手术台旁边,专注地做着一台手术。那是她站了两年的地方,那个位置,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知道站在那个位置是什么感觉——腿酸、腰疼、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她也知道站在那个位置是什么感觉——被信任、被需要、被依赖。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林芳没有为难她,人事科也没有刁难她。交回工牌的时候,人事科的小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工牌上的照片,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是……手术室的王护士?”
“嗯。”
“就是那个……最年轻的专科护士?”
王小君笑了一下:“嗯,是我。”
小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工牌收进了抽屉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东湖区人民医院——那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两年前她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穿着一件九十九块钱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攥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页纸。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是好的。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顿能吃两碗米饭,一口气爬六楼不带喘的。她的胆囊里没有石头,她的血液里没有超标的胆固醇,她的手不会抖,她的胃不会吐。
她什么都有了,但她的身体坏了。
命运就是这样。给你开了一扇门,又关上了一扇窗。让你跑得飞快,又把你的腿打折。让你站在最高处,又在你的身体里埋下一颗石头,一点一点地磨你,磨到你撑不住为止。
她转过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省城——县城。六个半小时。四十七块钱。
确认支付。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购票成功”。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释然。
她加快了脚步,往出租屋走。回去要收拾东西,要退租,要把那盆绿萝送给隔壁的邻居,要把那两个写满了的小本子装进箱子里——她不会扔掉它们,那是她的两年,是她最拼命的两年,是她从一百四十斤瘦到一百斤的两年,是她从一个小县城的大专生变成全院最年轻的专科护士的两年。
那些日子,她没有白过。
回到出租屋,她推开门,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她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蹲下来,看着它的叶子。
“你比我争气。”她小声说,“不管在哪儿,你都能活得好好的。”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单人床、折叠桌、布衣柜、墙角那块像蝴蝶一样的水渍。两年了,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疼过、咬牙撑过。从今天开始,这些都要留在身后了。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辞职了。买了明天的票,回家。”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君君?你说啥?辞职了?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慌,连珠炮一样地问。
王小君听着母亲的声音,鼻子突然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声音。
“没事,妈。就是太累了,想回家歇一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累就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王小君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那两个小本子被她放在了最上面,用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包着。她拉上箱子的拉链,把箱子靠在墙角。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洗菜,有人在逗孩子。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什么都变了。
她变了。
她变瘦了,变高了,变老了。她的身体里多了几颗石头,血液里多了几个箭头。她见过凌晨四点的省城是什么样子,知道连续站十七个小时是什么感觉,体验过疼到蜷缩在地上连呼吸都是碎的是什么滋味。
她也知道,被人信任是什么感觉,站在无影灯下是什么感觉,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是什么感觉。
这些,都是这座城市给她的。
她没有后悔来过,也没有后悔要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最后一次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和两年前一样,同一个月亮,同一条白线。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回家。
所有人都以为她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她撑不住了,在那个疼痛的夜晚,在无数个夜里心律失常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