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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长生殿 朝为南溪女 ...
当时妩胭很是唏嘘:“虽然四皇子殿下在玉牒上被记在婉妃名下,但京都一直有传闻,殿下其实是圣上当年南巡时宠幸的一位浣纱女所生。”
毕竟如今才二十六七岁的婉妃,如何能生下十八岁的四皇子。
据说当年圣上南巡,一时雅兴,下了御船在西湖独自泛舟,却不知怎么迷了路,小舟搁浅在了藕花深处。
这时听得藕花后浣纱女清越的歌声,便费力拨开莲荷,寻声划去,终于得见荫绿浓浓的堤岸,柳条飘拂下,果然有一豆蔻少女正在浣纱。
据说圣上对这位浣纱女一见钟情,当即吟诗一首赠予美人: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1]
此事传为一段皇家风流韵事,百姓们津津乐道,常有追求风雅的文人在扇面上题此诗,茶馆戏院说书此段亦是满座。
据说这位浣纱女在江南便被圣上临幸,立刻一举就得封贵人。真真是“朝为南溪女,暮作邺宫妃”。[2]
“不过据说圣上并没有将这位贵人带入宫中,只是养在江南行宫。”
妩胭小声道:“大约是因为当时先皇后还在世吧,圣上还没有如今这般……随心所欲。”
她斟酌着四处看了看,小心地挑了这么一个还算温和隐晦的词语。
先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后,素来规行矩步,很受民众爱戴,亦十分得圣上的尊重。
此后一年内,皇帝三下江南,与这位浣纱女如民间夫妻一般游乐山水。
“不过第二年,您也应当听说过,余杭发生了场好大的刺杀。”妩胭拿扇子捂了嘴,模糊道,“按四殿下的年岁算,应该便是那年出生的。”
此事原主的记忆里也确实有听闻。
那场刺杀闹得极大。传言,整个跟随南巡的御林军折损了三分之二,连圣上都受了不轻的伤。
御驾回归京都之后,费老将军领旨彻查,上至总谋丞相,下至护驾不力的余杭知县,诛九族的诛九族,斩立决的斩立决,流放远疆的更是数不胜数。
那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怀孕的先皇后听闻圣上遇险,动了胎气,小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举国大丧。
那段时日,京都仿佛血腥味终日不散,整个大邺的天都是灰蒙蒙的。
此外,在这之后,也再没听说过关于那位一跃成为贵人的浣纱女了。偶尔有私下想起的,有的猜被叛军所杀,有的猜她原本就是叛军派来潜伏在圣上身边的卧底,还有的猜她救驾而亡。
妩胭猜:“总之是凶多吉少。不过若是救驾而亡,圣上应该不会如此不重视四殿下罢。”
宫里似乎也一直对这位浣纱女讳莫如深。
连带着四皇子本就半公开的身世,亦是很有些忌讳的意思。节庆赏赐或是封书之类上,诏旨提及四皇子之母,向来是只言婉妃。
苎萝若有所思着,忽然又注意到越来越近的小乐舫,飘来的唱词也越发清晰。
这时正唱到:“瞑子里出真元,抵多少梦游仙。俺则待踏破虚空,去访婵娟。”
听着这唱词,她总觉得隐约感受到些什么,不自觉更向外探了探,想将舫上扮相和唱腔看听得更仔细些。
闵赞却忽然开口道:“好了,今日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不见人催动的扁舟却不再悠悠靠近小乐舫了,倏地掉头一转,很快地向萝坊而去了。
那小乐舫上还在唱:“贫道杨通幽,为许上皇寻觅杨妃魂魄,特出元神,到处遍求。如今先到那里去者。”
本是末角所唱的词,换成了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腔调细细轻轻,明明扮是招魂的道士,却已很有些幽怨的意味。
可惜不待苎萝再细细品味,小乐舫已越来越远。
最后只能隐约再听见一句:“且慢自叫阊阖,轻干玉殿,索先去赴幽冥,大索黄泉。”
其余便都被沿舫的丝竹舞乐冲散在风声中了。
下扁舟前,苎萝停了停脚步,还没忍住回头道:“殿下,《觅魂》这一出,是不是不太适合万寿节。”
若是要献唱《长生殿》,大可有《定情》《密誓》《重圆》这些瞧着欢喜些的几出可供择选。
闵赞的声音隔着竹帘,有些模糊:“欢喜之日,共思故人,有何不妥。”
苎萝歪了歪头,没再追问,只饶有兴致地哼着方才那句“且慢自叫阊阖,轻干玉殿。”,轻巧地迈上游廊去了。
听得帘外美人轻唱着“索先去赴幽冥,大索黄泉。”声音渐渐远去,舟内的闵赞垂下眼睛,才发现自己握着杯盏的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
那只蕉叶白釉梅鹤云纹茶盏已经隐约有些裂纹了。
他微微松开指尖,盯了那些裂纹片刻,突然抬手。
接着只听轻轻“嗵”的一声,那茶盏已经落入水中,缓慢沉下河底去。
————
转瞬间,万寿节就在明日。秦楚阁内已经开始闭门谢客,忙忙碌碌起来。
众姑娘忙着试衣试妆,脂粉香气在各舫浓得几乎凝成了雾。桂花油、蔷薇露、茉莉粉的味道搅在一起,甜得发腻。各舫房门大开,衣架上挂满了水红、鹅黄、藕荷各色衣裙,丫鬟们端着铜盆捧着锦盒来来往往,脚步细碎如雨点。
略远的萝坊倒是清净许多。
高处的小凉厅换了一批新的白栀,开得繁盛香美。苎萝倚坐在长长的廊椅上,一手绕弄着身边的栀子花叶,一手展开从蓟州刚送来的书信。
短短一周,这已是蓟州飞书而来的第五封了。
其实费尧刚走时,她被闵赞每日抓着,便懒怠提笔。反而是蓟州那边倒是急冲冲先来了只信鸽,一头扎进了萝坊。
那鸽子养的极强壮,白羽泽亮,一看便是上乘鸽。
它精准地撞进苎萝房间的窗,稳稳落在妆奁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把爪子往她手里塞。
柳枝吓了一跳,忙过来要解它爪子上的信筒。
谁知这鸽子扇着翅膀左躲右躲,一个劲儿地往苎萝怀里抻爪子,柳枝都担心它腿抻抽筋了。
苎萝扑哧一笑,还是伸手将取下来它腿上的信筒。
那鸽子这才满意,扭头去啄桃枝端来的食碗了。
这边苎萝打开信筒,展开信纸,却见纸上只有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新人甚佳,勿念”。
笔走龙蛇,锋钩如刀,尤其“念”字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可见主人落笔时咬牙切齿的模样。
什么,费大人不是去治理灾情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新欢?
柳枝心里七上八下的,瞧着自家姑娘神色:“姑娘还要回信么?”
这怎么说,费大人此信,瞧着竟像是绝断关系似的。
丢开了信纸,苎萝却眉眼弯弯地吩咐道:“研墨罢。”
桃柳二人面面相觑,不解自家姑娘如何还笑得出来,但还是依言去研墨备纸。
稍作思忖,苎萝落了笔,却只写了两个字,便满意地吹了吹:“去封起来吧。”
桃枝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道:“就这样吗,姑娘不再多写几句?”
比如回忆一下两人甜蜜的过往啦,表达一下对方不在的时候自己苦苦的相思啦,就那两个字,怎么挽回费大人?姑娘若是真彻底失宠了可怎么办呐。
看上一位失宠的兰烟姑娘,身价骤跌,瞧着憔悴了许多,如今又重新回去接散客,整个兰舫的待遇更是一落千丈。
柳枝也劝道:“姑娘这般写,是不是太简略了些。”
苎萝略一沉吟:“你们倒是提醒我了。”
见自家姑娘听劝,桃枝忙不迭点头,拿了墨水就要继续研磨。
谁知却见自家姑娘指尖一转,将笔杆朝向柳枝:“来,柳枝,到你写了。”
“我?”柳枝睁大眼。
“对啊,不是答应小燕回给他寄糕点了吗。”苎萝把笔塞给她,“你另起一张纸,写写你最近新做的那些佳肴,随便介绍一下就行了。”
“这如何妥当,我……”
柳枝不知所措地抓着笔,还待再劝自家姑娘,后者却已经充耳不闻,飘然往楼上去了。
“好困,我要先小憩一下。”
拈了在桌上顺来的一块栀子酥,苎萝打着哈欠道:“正好桌上那些,也一起给小燕回包过去吧。”
……
于是吃饱喝足的信鸽,就这样拖着比来时沉重许多的包裹,艰难地回蓟州去了。
却说费尧这边见到巨大许多的回信包裹,嘴角微微上扬,口中虽冷哼道:“也不怕累坏了风翎。”
手里动作却很快地解了下来。
开信筒展信纸的手指翻飞迅速,很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然而信纸上却只两个懒懒散散的字——“甚念”。
?
费尧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翻过来,再翻过去,确定这张信纸上只有这两个字。
偷看自家大人脸色的小侍童眼见不对,连忙滴溜着眼睛补救道:“诶诶大人,这信筒下面还有一卷呢!”
他连忙替自家大人取出来展开,颠儿颠地送上去过目:“大人您瞧——这,呃……”
这一张信纸倒是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面,不过字迹显然不同,比第一张苎萝的笔迹笨拙许多,却很是认真。
仔细一看,写得尽是些吃食的做法和风味。再仔细一看,信前请启的人名却是“燕回”。
小侍童“嘿嘿”一笑,忙将信往怀里一揣:“不好意思啊大人,这封是我的。”
“……”
费尧深呼吸了一口,脸色很不好看:“你今日再加两个时辰的巡逻。”
“别啊大人。”小侍童叫道,指着那剩下的另一个小包裹,“苎萝姑娘不是还给您寄了礼物吗,咱们还一起看看呗,多是一番心意啊。”
他充满希望地一边拆,一边夸:“大人您瞧瞧,包装得多仔细啊,说明姑娘心里还是惦记着您的!”
费尧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
解了包裹,拆到第二层却见到是油纸的时候,费尧立刻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果然,打开看到香喷喷的栀子饼,小侍童惊喜地叫了起来:“哎呀,原来又是我的!嘻嘻,还是柳枝姐姐疼我。”
小侍童正待美滋滋地咬上一口,忽然觉得脖子有点束缚感,紧接着天旋地转,他已经被拎着后衣领,连人带包裹一起扔了出去。
屋内远远传来自家大人冷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顿:
“滚去巡逻。”
【1】出自唐代李白的《咏苎萝山》
【2】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改自唐代王维的《西施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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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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