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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恍觅魂 阔迢迢山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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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间,闵赞已带着人飞出了秦楚阁,身下早已经是长街连片的飞檐翘角,人头攒动。
“不是……”苎萝睁大了眼睛,困意全无。
头顶传来他的低笑:“苎萝姐姐,该不会是恐高吧。”
“我——”苎萝脱口而出的否认噎了一下,忽然想起原主的确是恐高的,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怎么知——我才没有。”
她将这弯带了些口是心非的嘴硬,又转了回去。
闵赞垂眸看了一眼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翘了翘嘴角:“喔,这样吗?”
他忽然故意一松手。
“啊。”苎萝脸色惨白,短促地叫了一声就哆嗦着抱住他的脖颈,紧紧贴附着他。
闵赞笑:“姐姐要是不害怕,干嘛抱这么紧,要呼吸不过来了。”
“你,你……”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手脚并用紧紧缠住,“闵赞!你这是谋杀!”
“哪有。”他无辜道,“苎萝姐姐自己不抓紧,正好我又不小心手滑了嘛。”
美人小心翼翼地避开能看到下面的角度,抬眸瞪他:“殿下实在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之前还对她刻意的撩拨逗弄得无所适从,如今不知怎么,变着法地倒反天罡起来了。
“多谢夸赞。”
看了眼一边出言不逊,一边紧紧依附着自己的美人,闵赞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收了收揽着她的手臂,安慰道:“好啦别怕,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就快到了。”
怀里埋着头的美人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闵赞没在意,嘴角含笑地抱着人继续飞檐走壁。
其实怀里的苎萝还是被抱得很安稳的。这位“不学无术”的四皇子虽是生了一张白玉般的精致少年脸,实则身形颀长不在费尧之下,薄肌精实,隔着夏衣能感觉到坚实的轮廓。
加上在人来人往的秦楚阁和热闹街道上空,能带着她来去自如,却无人察觉,便可知此人绝非什么传言中的无能皇子。
片刻间,松竹居熟悉的白墙黛瓦已在脚下。
闵赞很娴熟地抱着人直奔后院,轻巧地腾挪了几个屋檐,在一处隐蔽的小院间的东厢落脚,从檐柱滑到重檐之间的夹层里。
此处位置极其巧妙,底下人就算抬头,也难以发现。
这东厢的窗前还挂了两个鸟笼,里面养了几只黄雀。苎萝注意到笼中小窝里还有刚孵化出来的幼鸟,若是有武功极为高强者在此,这倒是能很好地混淆其对屋内外人呼吸的感知。
不过这里似乎也只是松竹居姑娘们的训练小院。
空气里是淡淡的脂粉香气,丝竹声靡靡。从重檐俯视下去,正好可以透过东厢房打开的大窗看到小院里红红绿绿的裳裙飘舞。
闵赞问她:“觉得如何?”
苎萝兴趣缺缺地看了一会儿,认出来跳得似乎是《鸟歌万岁乐》。
是很热闹吉瑞的乐舞曲,挑来给皇帝祝寿很合适。不过或许是为了迎合当今圣上纵情贪乐的性子,琵琶笙箫的调子都改得悱恻幽缠许多,不似原本的宏大激情。
“挺一般的。”她不太喜欢,“这种改编,究竟是圣上的审美还是二殿下的?”
闵赞淡淡道:“有什么区别吗。”
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苎萝回过头,一副愈发没兴趣的模样:“回去罢,没什么好看的。这种水准咱们秦楚阁随便艳压的。”
他却没立刻动,挑了挑眉,把她的脸转回去:“你再仔细瞧瞧。”
“不觉得这些姑娘很眼熟吗?”
?
苎萝定睛一看,的确觉着这些翩翩起舞的姑娘不论是妆发,还是衣裙,都越看越眼熟起来了……等等?
这不是她自己平日里随费尧出行时候的装扮风格吗?
苎萝很快想起第一次去松竹居时,从那位呈菜姑娘套来的话儿。
看来这些,她口中就是所谓被换了以秦楚阁第一名伎的风向标进行培养的,真正松竹居上层的姑娘们。
“二皇子这是何意?”她蹙眉。
“是不是很有趣?”闵赞眉眼弯弯,“这么多个你,还挺壮观的嘛。”
“……无聊。”她抿唇,“就因为如今费大人宠我,京都风行我的妆造么?这可是要在万寿节献给圣上的舞蹈,模仿一个乐伎的打扮,成何体统,难道二皇子不怕惹得圣上不悦吗?”
“圣上为何要不悦。千娇百媚的数十个美人在眼前莺歌曼舞,恐怕二哥要得重赏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闵赞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怔了一下。
“什么。”
“那殿下您呢。”苎萝平静地说,“二皇子奉上这么多赝品供圣上高兴,而殿下您,将奴家这件真品呈到圣上面前恭祝,岂非更能得到压二皇子一头的重赏。”
闵赞嘴角的笑意浅了一点。
眼前的美人果然一如初见时那般美而自知的自信,却比他想象得更加聪明敏锐。
她看着他:“费大人不过暂时离开几日,奴家便没有了足够的利用价值,要被殿下迫不及待地送入宫中了么?”
闵赞抿了一下唇,没说话,只是忽然揽起她,又带着她从重檐间飞身出去了。
他没带她回萝坊,而是落在了停泊在秦楚阁众舫之后的那一叶朴素的扁舟上。
扁舟的乌篷里正煮着茶,袅袅的香气飘出小竹窗去。小船榻上铺了玉簟,触肌温凉。
闵赞斟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想把你送给圣上。”
乌篷扁舟悠悠地随着水波飘荡着,苎萝正倚在小窗边,望着远处的小乐舫出神,并不答话。
“而且,我也没想要你去和那群赝品逞娇斗媚。”
他垂了垂眼睫:“要你同我合奏,除了投圣上附庸风雅的所好,的确还有我的其他私心,可是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并不是谁都像闵宣那样,惯用些脂粉手段,总试图拿裙带去搏宠陷害。
苎萝还是望着那小乐舫出神,心里暗想怎么似乎这小舟离那边越来越近了,唱乐之声也愈发大了起来。
他从楠木茶几下抽出一个锦盒,推给她,“这是我让人为你量身定制的入宫衣裙,你试试。”
“是。”她顺从地接了,起身往舟后的小间去。
“……”
见一贯有声有色的苎萝此刻对自己平淡无波的模样,闵赞蹙了蹙眉,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了茶盏。
难喝。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所谓价值千金龙团胜雪,还不如上回在萝坊的云雾茶品得舒心。
那边里间的苎萝开了锦盒,也有些怔愣。
那是一条山岚色滚雪细纱曳地望仙裙,并一条白茶缠枝蝉翼纱披帛,是极其素净清柔的风格。
她思量了一下,还是依言换上身。
掀帘出来时,闵赞甫一抬眼,便再挪不开视线。
午睡之时苎萝会卸妆,是以此刻的她素面朝天,侬丽精致的五官没了胭脂粉黛的铺色,减少了许多夺目锋利的美艳。这一身山岚色裙帛,衬得蛾眉青淡,胜雪的肤光通透至极。她垂着桃花眼,安静立着,通身气质与往日的盛装浓饰大为不同,竟瞧着有些出尘清绝的温柔模样。
闵赞眸光之中晦暗不明。
他动了动薄唇,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苎萝姑娘,请坐。”
这一次他换了平日里逗弄她时口称的“姐姐”,语气里有些难得的郑重。
他抬手为她斟茶,轻声问道:“你觉得这一身衣裙,如何。”
“很是清丽灵秀。”她看了看身上精美淡雅的绣纹,“只是奴家与殿下所奏乐曲磅礴大气,这一身是否柔弱了些。”
“柔弱与否,不在衣着容颜。”
闵赞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杯底沿无意识地摩挲着,望着她的眉眼,有些出神:“你没见过自己奏此曲时的模样吧。”
不论是上阙的《广陵止息》,还是下阙《东武太山》,慷慨宏大的筝音从她纤细的指尖倾泻出来时,美人纤瘦的身躯仿佛能迸发出千钧力量,坚毅非凡,格外耀眼。
“你只需如旧这般,便足够了。”
抬眸对上闵赞虚游的目光,苎萝仿佛感觉他在试图透过自己思念着谁。
她顿了顿,点头道:“奴家依殿下所言。”
“可是以奴家才貌,进宫面圣献艺,必然会被圣上看中,到那时,殿下待如何?”
既然闵赞说不为此,那她便坦坦荡荡地将疑虑直接问出了口。
这话虽听起来极不知天高地厚,可就苎萝这么一张真正称得上倾国倾城
的脸而言,好像的确让人无法反驳。
“我——”闵赞停了一下,“不是有费尧吗,你何必担心,他怎么会让圣上将你强行纳入宫中的。”
“那若是费大人一时无法会京都呢?我听闻蓟州灾情颇重,若是费大人一时无暇顾及远在京都的我呢?”
她追问:“殿下待如何?”
身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难道他会为了她,得罪皇帝吗?就算敢得罪皇帝,他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究竟能不能护得住她呢?
闵赞沉默了一会儿,简短道:“我在,他动不了你。”
“介时你只需穿着此身,按你平日里练习的那般演奏便好。”他道,“我会让你带上面纱的,不必太紧张。”
奏筝的身姿已然很像了,明艳的五官再隐入影影绰绰,更是叫人恍然。
苎萝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面纱吗?
水流将扁舟送得离那小乐舫愈发近了。妖力加持的视力已经能让她看清小乐舫上的姑娘们,几位吹奏弹拉,几位翩翩起舞,还有几位穿着繁复地戏服,正行走相唱。
其中赫然有位熟悉的面庞——正是许久不见的兰烟。
早听闻她也入选了这次进宫献艺,看来这座小乐舫便是秦楚阁排演宫宴献艺的地方。
只听得一声悠扬的曲笛作了过门,紧接着清风遥遥送来几句唱词:
“阔迢迢山前水前,望香魂渺然。黯沉沉星前月前,盼芳容杳然。冷清清阶前砌前,听灵踪悄然。”
唱的是《长生殿》第四十六出《觅魂》。
不知怎么,苎萝忽然想起在桃溪楼的妩胭那里,也曾听过一点那关于二皇子身世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