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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体育课 太阳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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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悬在头顶正中央,把临潮中学的塑胶操场烤得发软,踩上去都带着一股闷烫的橡胶味。云层被晒得薄成一层纱,风都懒得动,只有蝉鸣死咬着夏天不放,吵得人脑门发涨。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的铃声刚掐断,全班人拖拖拉拉在跑道旁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有人揉肚子,有人扯衣领,还有人偷偷把食堂买的冰矿泉水藏在身后,指尖冻得发红也不肯松手。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穿一身黑色运动服,手里捏着哨子,往跟前一站,气场直接压得全场噤声。他没废话,哨子往嘴里一叼,吹出来的声音尖得能刺破热浪。
“都站整齐!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抬头挺胸,手贴裤缝!”
声音洪亮得震耳朵,原本懒懒散散的人群瞬间绷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陆星辞站在队伍末尾,偷偷对着前面宋望舒的后背做鬼脸,用气音骂:“我靠,这老师是吃火药长大的吧?脸黑得跟碳一样,吓死爹了。”
宋望舒脖子一缩,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你他妈闭嘴,被抓到咱俩都得死,我可不想跑十圈。”
这话刚落,体育老师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吓得两人立刻僵成木头人,大气都不敢喘。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有阳光砸在皮肤上的烫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晏知渡站在偏中间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他体质偏单薄,站一会儿就有点发晕,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校服下摆,轻轻喘了口气。
身边的郁寻风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侧头看了一眼。少年脸色微微发白,唇线抿得很轻,明明难受,却还是硬撑着站得笔直,不肯露出一点狼狈。
烈日晒得人头皮发麻,晏知渡小声低喃了一句:“……操,好热。”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郁寻风睫毛颤了一下,破天荒接了话,语气依旧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忍一下,实在不行等会儿跟他说。”
晏知渡愣了愣,转头看他,眼底晃着细碎的阳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会主动开口。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股闷热的烦躁,居然散了一小半。
操场被太阳劈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藏着楼影,两个少年并肩站着,连沉默都沾了点凉快气。
体育老师在队伍前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跑道上“噔噔”响:“高一了别跟初中生一样懒!今天先测慢跑,三圈,不准走,不准掉队,谁偷懒就加罚五圈!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有气无力地应。
“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清楚了!!”
哨声再次尖锐响起,一群人磨磨蹭蹭冲上跑道,抱怨声压在喉咙里,不敢大声放出来。
“我真服了,三圈想累死谁啊……”
“太阳这么大,跑完不得直接中暑送医务室?”
“早知道刚才在食堂多待一会儿,躲躲太阳也好啊。”
江逾白跑在最外侧,一脸不耐烦,脚步拖拖拉拉,嘴里不停骂:“有病吧,刚开学就搞这种,闲的。”
沈砚时跟在他旁边,本来就心气不顺,被他吵得头疼:“你能不能别逼逼了?不想跑就滚出去,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你算哪根葱?也配管我?”江逾白直接怼回去。
两人差点在跑道上呛起来,被身后的裴知许冷冷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闭了嘴。
晏知渡跑在中间,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微微发闷,脚步也慢了下来。他咬着牙想跟上大部队,可单薄的身子实在扛不住烈日暴晒,眼前微微发花。
忽然,身侧多了一道清瘦的影子。
郁寻风放慢了速度,跟他保持着同一个步调,没有说话,只是脚步稳而轻,像在无声地陪着。
晏知渡侧头看他,对方额角也渗了薄汗,却依旧身姿挺拔,连跑步都带着规整的节奏。他吸了口气,小声骂了句:“这太阳真他妈毒。”
郁寻风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只低声应:“嗯,傻逼天气。”
一句极淡的脏话,从清冷的人口里说出来,非但不粗鲁,反而多了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晏知渡一下子没忍住,轻轻笑了声,胸口的闷意好像都散了。风终于肯从教学楼缝里钻出来,擦过汗湿的校服领口,把两人的呼吸轻轻缠在一起,不靠近,却足够默契。
前排的夏知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见晏知渡慢了,立刻喊:“晏知渡!你慢点跑别着急!实在不行走两步!”
温舒然也跟着点头:“对呀对呀,别硬撑!老师没看这边!”
温见夏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紧张地望晏知渡,生怕他出事,自己又不敢停下来,只能攥着拳头干着急。
季清和跑得脸通红,却谁都不敢得罪,只小声劝:“你们……你们别说话了,被老师看到要罚的……”
话还没说完,体育老师的怒吼就从操场那头炸过来:
“那边的!不许说话!加快速度!再偷懒全部加跑两圈!”
全场瞬间噤声,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陆星辞本来跑得生龙活虎,一听加跑,当场骂出声:“我靠你妈!三圈还不够?这是要把人练死啊!”
宋望舒赶紧拽他:“祖宗求你了!闭嘴吧!想害死全班啊!”
郁寻风微微皱眉,也低声骂了句:“有病。”
不是骂同学,是骂这不近人情的规矩和毒辣的日头。
晏知渡听得心头一软,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活在秩序里的少年,其实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脾气。
三圈终于熬完,所有人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像一滩滩被晒化的糖,大口大口喘着气,校服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累死我了……真的要死了……”
“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谁爱跑谁跑。”
“食堂要是现在开着,我能直接冲回去喝三杯冰汽水。”
体育老师没放过他们,哨子一催:“休息五分钟!等下练队列!不准躺地上!都坐起来!”
一片哀嚎此起彼伏,连一向安静的晏知渡都忍不住埋着头,小声吐了句:“真的服了……”
郁寻风坐在他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树叶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依旧聒噪,操场滚烫,人声嘈杂,可身边坐着一个人,连难熬的时光,都好像变得没那么讨厌。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微微喘气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
“等下课,去食堂买冰的。”
晏知渡抬头,眼睛亮了一点,汗湿的耳尖透着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