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肆岁岁长》A豆A豆

8、榨油

　　花生在院子里晒了五天。
　　每天太阳出来，石青山就把花生摊开；太阳落山，又收拢堆好，盖上草席。林墨跟着一起翻，翻得手都酸了，但看着那些花生一天天变干、变轻。
　　第六天早上，石青山捏开一颗花生，仁儿一掰两半，脆生生地响。
　　“干了。”
　　林墨蹲在旁边，等着他往下说。
　　石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借碾子。”
　　借是借来了，但要等。
　　村里只有一架石碾子，好几户人家轮着用。轮到他们，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林墨把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倒腾，又跑去村里找老人闲聊，问人家豆油是怎么榨的、菜籽油是怎么榨的。零零碎碎攒了一堆，心里渐渐有了点谱。
　　轮到他们那天，天还没亮，两人就把花生装筐，挑着去了村里的大碾盘。
　　碾盘在村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青石凿的，磨得光溜溜的。一头驴套在碾杆上，正慢悠悠地转圈。
　　石青山把花生倒进碾槽里，赶着驴开始转。
　　林墨在旁边看着，看花生在石碾子底下慢慢被碾碎，壳碎了，仁也碎了，渐渐变成一堆黄白色的碎末。
　　驴转了一圈又一圈，石青山蹲在旁边翻，把边上的碎末拨到中间。
　　林墨也跟着蹲下，伸手捏了一把：“差不多了，再碾就成粉了。”
　　石青山又让驴转了两圈，才把碾杆停下来。
　　他们把碾好的花生碎末装进筐里，挑着往回走。
　　经过村口的时候，刘三婶正坐在那儿择菜，旁边还坐着李婆和王嫂子。
　　看见他们挑着两大筐碎末，刘三婶抬起头：“青山，这挑的啥？”
　　“花生。”
　　“花生咋碎成这样？”
　　林墨跟在后面，顺口答了句：“准备榨油。”
　　刘三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榨油？哎哟喂，咱们只听说过花生能榨油，可谁做过？没人做过的事，谁敢下手？”
　　李婆也接话：“就是，那得有手艺才行。花生和菜籽能一样吗？榨菜籽油咱们见过，榨花生油可新鲜了。”
　　王嫂子也开口：“青山，好好的花生，卖了能换不少钱，万一糟蹋了，多可惜啊。”
　　刘三婶压低声音，但故意让人听见：“年轻后生嘴上没毛，尽出些歪点子。青山也是，平时多稳当的人，怎么也跟着瞎折腾？”
　　“等着看吧，回头有他哭的时候。”
　　林墨脚步顿了顿，想回头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石青山没停。
　　回到家，林墨站在院子里，指着那堆碎末开始指挥。
　　“先炒。把锅烧热，倒进去慢慢翻，火不能太大，不然糊了就不出油了。”
　　石青山去灶房支锅生火。
　　锅烧热了，他把花生碎末倒进去，拿着木铲一下一下地翻。
　　林墨蹲在灶膛前添柴，盯着火候：“对，就这个火，别大别小。”
　　炒了小半个时辰，香味飘出去了。那香味浓得很，顺着风飘了老远。
　　林墨抓了一把碎末看了看：“行了，起锅。”
　　接下来是蒸。
　　林墨又指挥着支起蒸锅：“炒好的料得上锅蒸，蒸透了才能把油逼出来。”
　　石青山照做，把炒好的花生碎末倒在笼屉上，铺匀，盖上锅盖。
　　蒸了小半个时辰，热气腾腾地掀开锅盖，整个院子都是油香。
　　林墨用筷子扎了扎：“透了，可以了。”
　　最后一步是压。
　　林墨让石青山从杂物间里搬出几样东西——两块厚木板，几根粗木杠，还有一捆草绳。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让石青山把木板铺好，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草编的圆圈子——这两天他闲着没事编的，手指头都磨红了。
　　“这个叫包饼。”林墨把草圈放在木板上，“把蒸好的料倒进去，压实，捆紧，做成一个个饼。”
　　石青山蹲下来，照着做。把碎末倒进草圈，用手压实，再用草绳捆紧，做成一个圆圆的饼。
　　做了七八个，摞成一摞，顶上再盖上另一块木板。
　　林墨看了看：“行了，压吧。”
　　石青山把木杠插进去，一头顶着上面的木板，一头顶着院墙，开始用力压。
　　两根木杠交叉着，用杠杆的原理往下压。
　　压第一下，没动静。
　　压第二下，还是没动静。
　　石青山看向林墨。
　　林墨蹲在旁边，也有点紧张：“再使点劲。”
　　石青山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木板的缝隙里，慢慢渗出一滴油来。
　　金黄色的，透亮亮的，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滴进底下接着的陶盆里。
　　然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渐渐汇成一股，细细地流下来。
　　林墨盯着那股油，眼睛都亮了：“出来了出来了！”
　　石青山没停，继续压。一下，一下，稳稳的。
　　油越流越多，香气越来越浓。
　　压了整整一个时辰，油终于不流了。
　　石青山松开木杠，把那些油饼扒开。油饼已经压得干干的，硬硬的，像一块块木渣。
　　林墨端过那盆油，放在眼前看。
　　金黄色的，透亮亮的，中间那一层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成了。”
　　石青山走过来，蹲下，盯着那盆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咂了咂嘴，又蘸了一点，再尝了尝。
　　林墨等着他说话。
　　石青山站起来，进屋拿了个空罐子出来。他把那盆油小心地倒进去，倒完了，又端着罐子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罐子放下，转身看向林墨。
　　那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你从哪儿学的？”
　　林墨挠挠头：“书上看来的，加上自己琢磨。”
　　石青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明天再榨。”
　　林墨笑了：“行。”
　　那天晚上吃饭，石青山用新榨的花生油炒了个青菜。
　　林墨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青菜脆嫩，油香浓郁。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下午刘三婶说的话，林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忍住笑了一下。
　　石青山看向他。
　　林墨说：“没事，就是想起刘三婶说的话。”
　　石青山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这油，香。”
　　林墨愣了一下，看向石青山。
　　石青山低着头吃饭。
　　林墨“嗯”了一声，也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