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肆岁岁长》A豆A豆

7、收花生

　　林墨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飘忽的香，是实实在在往鼻子里钻的香——葱花的香，猪油的香，还有一点点面食被煎过的焦香。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林墨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他走过去，掀开门帘，往里一看——
　　灶台边的矮桌上，摆着好几个碗。
　　一碗粥，稠稠的，米粒都熬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一碟腌萝卜，切得薄薄的，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一碟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着一点葱花。还有几个杂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摞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石青山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有点懵。
　　“今天什么日子，吃这么好？”他问。
　　石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日子也不是。”
　　“那这……”
　　“吃饭。”石青山走到桌边坐下，“今天干活。”
　　林墨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掰了块饼子，就着粥吃了几口，才问：“干什么活？”
　　石青山低头喝粥：“花生熟了，这几天天气好，收了。”
　　林墨想了一下，他来第一天好像就听石青山说过。后来这些日子忙着赶集、忙着做席面，他早把这茬给忘了。
　　“今天收？”
　　“嗯。”
　　林墨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心里想：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吧。
　　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扛着锄头、挑着筐，往村东头走。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田埂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一会儿裤脚就湿了。
　　林墨跟在石青山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挑着筐的背影。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步子稳稳的，跟赶集那天一模一样。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地不大，半亩左右，在坡地上。绿油油的花生秧子铺了一地，叶子有点发黄了，是熟透了的样子。
　　石青山把筐放下，蹲下来，抓住一株花生的根部，用力一拔。
　　整株花生被带了出来，根上挂着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土黄色的，挤挤挨挨。他把花生抖了抖，土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果实。
　　林墨蹲下来，拿起一颗，捏了捏，硬实的。
　　“这就熟了？”他问。
　　石青山点头。
　　林墨看着那一串串花生，又看了看这片地。半亩，全拔出来，得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抓住一株，用力拔——
　　没拔动。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使劲往后一仰。
　　摔了个四脚朝天。
　　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墨躺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株花生，花生是拔出来了，他也摔了。他看着天，忽然笑了：“这玩意儿还挺倔。”
　　石青山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拔。
　　林墨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花生扔进筐里，又蹲下来拔下一株。这回他学聪明了，先用脚踩了踩根部的土，再拔，果然轻松多了。
　　两个人拔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两筐都满了。
　　石青山挑起担子往回走，林墨跟在后面，手酸得不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这玩意儿还挺费手。”他嘀咕。
　　下午，他们把花生倒在院子里晒。
　　石青山把花生铺开，厚厚一层，摊得匀匀的。阳光照在上面，土黄色的壳泛着点白。
　　林墨蹲在旁边，一边翻花生，一边问：“这能卖多少钱？”
　　石青山想了想：“一斤两三文。”
　　“这么多，能收多少斤？”
　　“晒干了，百十来斤。”
　　林墨在心里算了算，百十来斤，一斤两三文，撑死了三百文。两个人忙活好几天，收、晒、卖，折腾下来也就这点钱。
　　他看了看石青山。石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着头翻花生，翻得很仔细，把底下湿的翻上来，把上面干的翻下去。
　　“石大哥，”林墨忽然开口，“这花生，除了卖，还能干什么？”
　　石青山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他。
　　“能榨油。”林墨说。
　　林墨想了想，说：“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花生能榨油，油比花生值钱多了。”
　　石青山抬眼看了一下他，继续翻花生。
　　林墨以为他不信，又说：“真的。榨出来的油，能炒菜，能炸东西，卖得也贵。”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榨？”
　　林墨被他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怎么榨？他只是见过超市里卖的花生油，知道是花生榨的，但具体怎么榨，他一窍不通。
　　“我……”他挠挠头，“我得想想。”
　　林墨蹲在那儿，盯着满院子的花生，脑子里使劲回忆。榨油，榨油，好像是要先把花生炒熟？还是先碾碎？他记得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什么纪录片，那种老式的榨油坊，有一个大石碾子，还有木头做的榨槽……
　　“有石碾子吗？”他忽然问。
　　石青山点头：“村里有。”
　　“大木头呢？那种很粗的，能压东西的？”
　　石青山想了想，又点点头。
　　林墨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念叨：“先炒熟，再碾碎，然后蒸，然后包饼，然后压……”
　　石青山就蹲在那儿，看着他走来走去，也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林墨忽然停下来，看着石青山：“我不敢保证能成。”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试试，反正卖不了多少钱。”石青山低下头，继续翻花生，“试试就试试。”
　　林墨知道他同意了。
　　“行，”他说，“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