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做席面 ...

  •   石青山接了个大活。
      消息是村里一个婆娘带来的。那天下午,林墨正在院子里劈柴,那婆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青山!青山在家吗!”
      石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
      婆娘喘着气,眼睛亮得很:“镇上李家,知道不?那个开布庄的李家!李家老爷六十岁了,老来得子,要办七天七夜的流水席,满镇子找厨子呢!”
      石青山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刚从我闺女那儿得的信儿,她婆家跟李家沾点亲。李家这回要请八个厨子,一人管一摊,工钱给得厚!我一听立马就想到你了,赶紧来告诉你!”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后天就开始!你去不去?要去得赶紧去镇上登记,晚了就让人抢光了!”
      石青山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拿着斧头站在那儿,忍不住插嘴:“工钱多少?”
      婆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打量,但还是答了:“听说一天一百文,还管饭!”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看向石青山。
      石青山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往镇上走。
      这回不是赶集,是去找李家管事的。石青山走得快,林墨跟在后头,腿都快断了。
      “你慢点,”林墨喘着气,“人家又不会跑。”
      石青山脚步没停。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李家不难找,镇子东边最大的那处宅子就是。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背着刀、拎着锅的。
      石青山站到队尾。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管事的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本子。
      “名字?”
      “石青山。”
      “哪个村的?”
      “靠山村。”
      “擅长什么?”
      石青山顿了顿:“席面。”
      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席面大了,具体点。热菜?凉菜?蒸的?炒的?”
      石青山说:“都行。”
      管事的眼神里有了点兴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问:“能带帮手吗?”
      石青山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赶紧站直了。
      管事也看了看林墨,问:“会干什么?”
      林墨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会做饭,但会劈柴、洗菜、跑腿。”
      管事摆摆手:“行行行,带着吧。工钱一天一百文,帮手一天三十文,干不干?”
      石青山点头:“干。”
      管事撕下一张纸条递给他:“后天卯时,到后厨找张大厨。”
      石青山接过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林墨一直在算账。
      “一天一百文,七天七百文。我一天三十文,七天二百一十文。加起来九百一十文……”
      他算着算着,眼睛亮了:“快一两银子了!”
      石青山走在前面,没回头。
      林墨追上去:“石大哥,九百多文,能买多少东西?”
      石青山想了想,说:“够过个冬。”
      两天后,天还没亮,两人就出门了。
      这回带的家伙多——石青山把自己那套刀、锅、勺都背上了,林墨扛着一捆柴,走几步歇几步。
      到李家后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后厨已经热闹起来了。七八个灶台同时烧着,油烟味、菜香味、人的喊声混成一团。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在墙上,人影晃来晃去。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看了看石青山手里的纸条:“石青山?靠山村的?”
      石青山点头。
      “我是张大厨。”胖男人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墨,“帮手?”
      石青山点头。
      “行,跟我来。”
      张大厨把他们领到一个灶台前,指了指:“这块归你了。你这摊做凉菜,每天三十桌的量,菜单在这儿。”他递过来一张纸,“材料去那边领。”
      石青山接过菜单,低头看。
      张大厨又看了看林墨:“你,去领材料。”
      林墨点头,跑去领材料。回来的时候,石青山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了。他把刀一字排开,把锅刷干净,把案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墨把材料放下,蹲下来开始洗菜。
      旁边几个灶台的厨子也在忙活。有人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有人在颠勺,火苗呼啦一下蹿起来,又落下去;有人在喊徒弟拿东西,嗓子都快喊破了。
      只有石青山这儿安安静静的。他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流水席第一天,忙得脚不沾地。
      林墨洗菜、端盘子、跑腿,腿都快断了。石青山比他更忙,从早到晚站在灶台前,一步都没离开过。
      中午的时候,张大厨过来看了一眼。
      石青山正在拌菜。他把焯好的豆芽捞出来,沥干水,倒进大盆里。然后加盐、加醋、加蒜末,开始拌。他用的是两双长筷子,左右开弓,翻、挑、抖,几下就把调料拌匀了。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清爽。
      张大厨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不错啊,”他说,“味儿正。”
      石青山点点头,继续拌下一盆。
      张大厨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盆已经拌好的——拍黄瓜、拌萝卜丝、炝拌芥菜,每一盆都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清亮,看着就开胃。
      他回头对石青山说:“明儿多给你十桌,做不做得了?”
      石青山手上顿了顿,然后说:“做得了。”
      林墨在旁边洗菜,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石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下午的时候,出了点事。
      有个灶台的厨子炖汤炖糊了,锅底黑了一大片,汤也不能要了。那厨子急得满头汗,骂徒弟没看好火。张大厨跑过去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还有多少桌?”他问。
      “还有八桌。”
      张大厨眉头皱成一团。炖汤要一个多时辰,现做肯定来不及。
      石青山正在切菜,听见那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刀,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口糊锅。
      “什么汤?”他问。
      “老鸭汤。”那厨子说。
      石青山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墨以为他回去继续切菜了。过了一会儿,石青山端着一盆东西回来,放在那厨子面前。
      盆里是切好的冬瓜和几块鸭肉,还有几片姜。
      “用这个。”石青山说,“冬瓜鸭肉汤,快。”
      那厨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把锅刷了,重新开火。冬瓜切片就熟,比炖老鸭快多了。
      张大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多看了石青山两眼。
      晚上收工的时候,林墨听见张大厨跟管事的说:“那个靠山村来的,留个心。”
      第二天,石青山的活儿果然加了十桌。
      林墨洗菜洗到手都泡白了,但他没吭声。石青山更忙,从早到晚站在灶台前,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有一回林墨端菜回来,看见石青山正在片萝卜。
      萝卜是心里美,红皮的。石青山先把萝卜切成段,然后开始片。他下刀很薄,一片一片,薄得能透光。片好的萝卜铺在盘子里,撒上一点盐和醋,再淋上几滴香油,红白相间,看着就喜人。
      林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个叫什么?”
      石青山头也不抬:“萝卜片。”
      林墨笑了:“我知道是萝卜片。我问的是菜名。”
      石青山想了想,说:“没名字。”
      “没名字?”林墨不信,“你做菜不给起名字?”
      石青山没说话,继续片萝卜。
      旁边灶台那个年轻厨子小周正好过来借东西,听见这话,笑着说:“你这话问的,我们做饭的,谁给菜起名字?能吃就行。”
      林墨想了想,也是。
      第三天,有个婆子来后厨传话。
      说是李家老太太吃了凉菜,夸了几句,问是谁做的。
      张大厨指了指石青山。
      婆子上下打量了石青山一番,又问了几句是哪个村的、多大年纪、成家了没有。石青山一一答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婆子走了之后,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林墨说:“老太太这是想牵线呢。”
      林墨愣了一下:“牵什么线?”
      “还能牵什么线?说媒呗。”小周挤挤眼睛,“你们家这位,被看上了。”
      林墨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问石青山:“那个婆子说的,你怎么想?”
      石青山正在收拾刀,头也不抬:“没想。”
      “没想?”
      “嗯。”
      林墨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石青山把刀收好,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林墨跟上去。
      第四天,林墨学会切菜了。
      不是切得多好,就是能帮上忙了。石青山拌菜,他就在旁边切葱姜蒜。切得粗细不均,但石青山也不嫌弃,该用照用。
      有一回石青山看他切得太慢,伸手过来,把他手里的刀接过去,三两下切完,又把刀递还给他。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嫌弃我慢?”
      石青山没说话,继续拌菜。
      第五天晚上,出了点意外。
      收工的时候,石青山收拾刀具,一不小心划破了手指。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林墨看见了,赶紧跑去找管事要布条。管事不在,他就跑回自己睡觉的地方,把自己那件旧衣裳撕了一条下来。
      回来的时候,石青山正蹲在灶台边,用手指捏着伤口,血还在往下滴。
      林墨蹲下来,拉过他的手,把布条缠上去。
      石青山想抽回去。
      “别动。”林墨说。
      石青山不动了。
      林墨低着头,把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缠完抬头,正好对上石青山的眼睛。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墨先移开眼,站起来:“好了。”
      石青山低头看着手上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菜拌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
      林墨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
      第六天,石青山的手还没好利索,但活儿照干。
      林墨抢着切菜、抢着端盆、抢着干所有能干的活。石青山也不拦他,就让他干。
      小周过来串门,看见石青山手上的布条,又看看林墨,笑着说:“你这帮手不错啊,还给你包扎。”
      石青山没说话。
      林墨在旁边说:“顺手的事儿。”
      小周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收工,石青山忽然说:“你那衣裳,回头给你补上。”
      林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条撕下来的布条。
      “不用,”他说,“本来就是旧衣裳。”
      第七天晚上,流水席结束了。
      后厨最后一次开火,把剩下的材料都做了,犒劳厨子们。张大厨亲自掌勺,炒了几个硬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
      石青山坐在角落里,林墨挨着他。
      小周端着碗过来,跟石青山碰了一下:“石大哥,以后有活还一块儿干啊。”
      石青山点点头。
      张大厨也过来了,端着碗,跟石青山碰了一下:“干得不错,以后有事找你。”
      石青山又点点头。
      林墨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高兴。
      吃完饭,张大厨把工钱结了。石青山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揣进怀里。林墨接过自己的那份,二百一十文,数了两遍才揣好。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
      林墨走了一会儿,忽然问:“石大哥,你这几天累不累?”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还行就是累。”林墨说,“我也累。但我觉着挺值的。”
      石青山没说话。
      林墨又说:“那个张大厨,还有那个小周,他们都挺认可你的。”
      石青山还是没说话。
      林墨侧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硬朗的脸照得柔和了些。他正看着前面的路,步子稳稳的。
      林墨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给石青山包扎伤口时,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那间土屋,天已经黑透了。
      林墨躺在杂物间里,腿还酸着,手也疼。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这七天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好像也没觉得不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