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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赶集 ...

  •   林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杂物间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主屋那边还亮着。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睁眼,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起了。”石青山的声音在门外,“赶集。”
      林墨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天还是黑的,院子里点了盏油灯,石青山正往竹筐里装东西。筐里码着七八个小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
      “今天赶集?”林墨揉着眼睛,“昨天也没说啊。”
      石青山手上动作不停:“说了。”
      “什么时候?”
      “腌酱菜的时候。”
      林墨想了想——昨天下午他蹲在旁边看石青山揉菜,满脑子都是那双手和那些陶缸,石青山好像是说了句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行吧,”林墨认命地往井边走,“是我走神了。”
      石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墨就着凉水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人也清醒了。回来的时候,石青山已经把扁担挑上了肩。
      “走。”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
      刚开始还有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田埂了。田埂窄,只能容一个人过,石青山走在前面,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步子稳稳的。
      林墨跟在后面,闷头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腿开始酸了。林墨换了好几种走法,还是酸。他忍不住嘀咕:“这路也太远了,你们镇上的人都这么走路?”
      石青山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你是说,”林墨喘着气,“你每次赶集都走这么远?”
      “嗯。”
      “一个月赶几回?”
      “两三回。”
      林墨算了算,一个月两三回,一回走两个时辰,一年下来……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闷头跟着。
      又走了一会儿,天渐渐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田野里的雾气慢慢散开。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挑着担子往镇上赶的。
      “石大哥!”
      身后传来一声喊。林墨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挑着担子赶上来,担子里装的好像是青菜。
      “哎,真是你!”年轻人笑呵呵的,“今儿也去赶集?”
      石青山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墨,眼神在后者身上停了一瞬:“这是?”
      “亲戚。”石青山说。
      林墨差点笑出来。亲戚?他低头掩饰了一下,没吭声。
      年轻人“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道:“那正好,一块儿走呗。”
      三人便一同往前走。年轻人话多,一路说个不停——谁家的菜卖得好,今儿集上人多不多,昨儿听说邻村有人打架了。石青山偶尔“嗯”一声,林墨倒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
      “打架?为什么打架?”
      “争水呗,”年轻人说,“那两村共一条渠,年年为水打架。”
      “没人管?”
      “管了,管不住。”
      林墨点点头,心想这古代农村还真是不容易。
      走了一阵,年轻人忽然问:“石大哥,你家酱菜今儿带了多少?”
      “八罐。”石青山说。
      “八罐?”年轻人笑了,“够卖一天的了,我那儿青菜带了两担,估摸着晌午就能卖完。”
      林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石大哥,你平时一集能卖多少?”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四五罐。”
      “那八罐不是卖不完?”
      石青山没接话。
      年轻人看了林墨一眼,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
      林墨识趣地闭上嘴。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镇子不大,但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挤挤挨挨。
      石青山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不是街边,是巷子口往里一点的位置。旁边是堵墙,对面是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这边飘。
      林墨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街边那些热闹的摊位,忍不住问:“咱们不能摆街边吗?”
      石青山正在解麻绳,手上动作顿了顿:“那是人家的。”
      “人家的?”
      “要交钱。”石青山说,“一个月五十文。”
      林墨算了算,一个月卖酱菜能挣多少?交完五十文还能剩多少?他没再问,蹲下来帮忙摆罐子。
      罐子摆好了,石青山就蹲在那儿,等人来买。
      林墨蹲在旁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偶尔有人往里看一眼,但大多数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巷口,对着街上的人喊了一嗓子:“酱菜!自家腌的酱菜!尝尝鲜!”
      喊完自己先愣住了。
      石青山也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林墨有点不好意思,但已经喊了,就硬着头皮继续喊:“萝卜、芥菜都有!便宜好吃!”
      还真有人往里看了。
      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拿起一罐看了看,问:“多少钱?”
      “五文。”林墨说。
      妇人还价:“四文。”
      林墨转头看石青山。石青山点点头。
      “行,四文。”林墨接过钱,把罐子递过去。
      妇人走了,林墨低头看着手里那四文钱,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卖出去了?”
      石青山没说话,但林墨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林墨站在巷口吆喝,嗓子都快喊哑了。石青山蹲在原地,负责收钱、装罐、回答顾客的问题。
      到中午的时候,卖出去了五罐。
      林墨蹲回石青山旁边,灌了两口水,嗓子还是干得冒烟。他看了看筐里剩下的三罐,又看了看石青山:“还剩三罐。”
      “嗯。”
      “下午能卖完吗?”
      石青山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拿出两个杂面饼子,递给林墨一个。
      林墨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有点硬,但能吃饱。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对面的包子摊。蒸笼一掀开,白气直往上冒,肉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
      石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啃自己的饼子。
      林墨啃了几口饼子,忽然说:“石大哥,你平时中午就吃这个?”
      “嗯。”
      “天天这样?”
      “嗯。”
      林墨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啃饼子。
      过了一会儿,石青山忽然站起来,往对面走。林墨一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包子摊前,掏出钱,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走回来。
      石青山把油纸包递给他。
      林墨低头看着那两个包子,愣住了。
      “拿着。”石青山说。
      林墨没接:“你自己买的,自己吃。”
      “给你买的。”
      “为什么?”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喊了一上午。”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想说“你自己都不舍得吃”,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接过包子,掰开一个,递给石青山一半。
      石青山没接。
      “一人一半。”林墨说,“不然我也不吃。”
      石青山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半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林墨也咬了一口自己的。肉馅的,满嘴香。
      他蹲在那儿,一边吃一边说:“等以后我有钱了,请你吃十个。”
      石青山没说话。
      但林墨注意到,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差,只卖出去一罐。
      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筐里还剩两罐。
      石青山开始收拾了。他把剩下的罐子装回筐里,捆好麻绳,挑起扁担。
      “回了。”
      林墨跟着他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墨腿酸得厉害,脚底板也疼。他龇牙咧嘴地走着,忍不住抱怨:“这路也太远了,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头驴。”
      石青山走在前头,没回头。
      “真的,”林墨继续说,“买头驴,你赶集就不用走路了,骑着驴来,多威风。”
      石青山还是没说话。
      林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再买辆车,拉货也方便。到时候你就不用挑担子了,坐车上,我赶驴……”
      “你赶过驴吗?”石青山忽然问。
      林墨被噎了一下:“……没有。”
      石青山没再说话,但林墨总觉得他好像在笑。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几个婆娘坐在路边择菜,老远就听见她们的声音。
      “……听说了没?李家媳妇又怀了,这都第四个了。”
      “那有什么,人家能生。”
      “哎,你们说那个石青山,天天闷在家里,也不见跟人来往,以后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都二十五了,谁要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手艺还是好的,做席面一把好手……”
      “好有什么用,长成那样,性子又闷……”
      声音渐渐近了。
      石青山挑着担子走过去,步子没停。
      林墨跟在后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石大哥,今天那个买酱菜的大娘,说你家酱菜比镇上卖的香。”
      那几个婆娘的声音顿住了。
      林墨继续说:“她还说下次赶集还来买。要我说,你这手艺,根本不用愁。”
      他说完,也没看那几个婆娘,跟着石青山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压低了的声音——
      “那后生是谁?”
      “不知道……”
      “话倒是挺多的……”
      林墨忍住没笑。
      走远了,石青山忽然开口:“不用跟她们说那些。”
      “我知道。”林墨说,“但我想说。”
      回到那间土屋,天已经黑透了。
      石青山把担子放下,进屋点了灯,开始做晚饭。
      林墨坐在院子里,揉着酸疼的小腿。今天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喊了一上午的嗓子,卖出去六罐酱菜,挣了二十几文。
      二十几文。
      晚饭还是粥,配中午没吃完的饼子,还有一碟腌萝卜。
      两人闷头吃完,石青山收拾碗筷,林墨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石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罐子。他把罐子放在林墨旁边,转身又进屋去了。
      林墨低头一看,是一罐酱菜。就是今天没卖出去的那种。
      他拿起那罐酱菜,对着灯光看了看。罐口封得严严实实,跟他蹲在巷子里看了一整天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想起石青山蹲在那儿的样子,一直蹲着,等人来买。
      一天就那样过去了。
      六罐。二十几文。
      林墨把那罐酱菜放进杂物间,放在他那个包袱旁边。
      他不知道这罐酱菜是留着吃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就想放着。
      晚上,林墨躺在杂物间里,盯着黑乎乎的棚顶。
      腿还酸着,嗓子还有点哑,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的事——走了很远的路,喊了很长时间的嗓子,挣了很少的钱。
      还有那半个包子。
      还有石青山嘴角那两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还有村口那些话——“长成那样,性子又闷,谁要啊。”
      林墨翻了个身。
      长成那样怎么了?长成那样挺好看的。
      性子闷怎么了?闷的人心里有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就是想了。
      杂物间外头,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还有虫鸣,一声一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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