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肆岁岁长》A豆A豆

13、归来

　　林墨走到村口时，日头已过晌午，三天的路走下来，脚底磨了泡，泡又破了，这会儿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拎着空荡荡的行囊，脚步反倒比出门时还快。
　　村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晃。他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想起走的时候，树上还光秃秃的，现在都有了叶子。
　　也不知道石大哥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他推开院门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陶缸盖得严严实实，灶房的门关着，没有烟火气。他站在院里，愣了一下，又往杂物间看了一眼——门也关着，窗棂闭得紧紧的。
　　没人？
　　他把行囊放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正想去邻居家问问，隔壁大娘听见动静出来了。
　　“哎哟，小林回来啦！”大娘笑着迎上来，“可算盼着你了，考得咋样？”
　　林墨笑了笑：“还不知道呢。大娘，石大哥呢？”
　　“青山啊，在镇上呢！”大娘说，“前阵子镇上那个张大厨来找他，请他去食肆当掌勺，一个月给八百文呢！那食肆生意可火了，青山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太晚就住在镇上，偶尔回来取点腌菜。你不知道？”
　　八百文一个月。石大哥的手艺，果然有人识货。
　　“谢谢您大娘，我去镇上找他。”他拎起行囊，转身就走。
　　“哎，你先把东西放下——”大娘在后头喊，林墨已经走远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林墨按着大娘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就看见了那块木牌。“张记小食肆”。红漆描字，门口围了不少人。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张大厨的吆喝声：“青山，再来一份红烧肉！”林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客人吃得热火朝天。后厨的门帘掀着，他能看见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的锅勺翻得利落。
　　走了一路，就想早点见到人。可真到了跟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正站着，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石青山端着盘子出来，走到一张桌前放下，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林墨站在那儿，背着那个旧布包，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石青山，嘴角慢慢弯起来。
　　石青山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布。他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林墨。后厨有人喊：“青山，锅热了！”石青山没理，然后把手里的布往灶台上一撂，大步往门口走。走到林墨跟前，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林墨点点头，石青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看，看见他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鞋。“走回来的？”林墨又点点头，石青山笑着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布包，转身往里走：“回来就好，快进来吃饭。”
　　林墨也笑着跟着进去，在后厨门口找了个小板凳坐下。石青山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来，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面是热的，汤上飘着油花，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几块红烧肉。
　　一口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往下咽。面筋道，汤鲜，肉炖得烂，是他吃了好几个月的那双手做出来的味道，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吃，把汤都喝干净了。想这一口想很久了，吃完放下碗，石青山又从后厨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考得怎么样？”他问，林墨想了想，说：“还行吧，反正写完了。中不中，听天由命。”石青山点点头，没再问。
　　又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林墨笑着说：“都行。”石青山点点头转身又进后厨了。
　　晚上收工，两人一起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风还有点凉，但吹在身上不觉得冷，林墨走在石青山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考场里的事——号舍有多小，凳子有多凉，旁边那个人写字太用力，纸都戳破了，石青山听着，偶尔回应一声。走了一会儿，林墨忽然问：“石大哥，光听我说了，你呢？在食肆干得怎么样？”石青山想了想，说：“还行。”“累不累？”
　　石青山顿了顿，说：“不累。”林墨笑了：“不累是假的。”石青山笑了笑没说话。走了一阵，林墨又开口：“我听大娘说，一个月八百文？”石青山“嗯”了一声。“老板厚道看得起我，还管吃管住”
　　林墨侧头看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把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石大哥，你真厉害。”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村口的小河，听见流水叮咚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墨忽然想起走的时候，河里还结着冰，现在已经全化了，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小院，石青山去灶房烧水，林墨在院里坐着，月亮挂在天边，照得满院亮堂堂的。他看着这里，想起刚来的时候，发着烧躺在炕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他又回来了。
　　石青山端着两碗热水出来，递给他一碗，林墨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气往脸上扑，他喝了一口，忽然说：“石大哥，我在镇上看见有人在摆摊，代写书信。”石青山看着他。林墨说：“我想，我也可以在镇上摆个摊，代写书信、誊抄文稿。我字写得还行，应该能挣点钱。不耽误白天的事，饭点还能来食肆帮你搭把手。”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科考辛苦，考完了就好好休息你不用发愁银钱的”
　　“石大哥，放榜还有一个月呢，你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我就在你们食肆隔壁的巷口支个摊子，我看那儿挺空的。”石青山点点头：“好吧。”
　　第二天一早，林墨就去镇上买了些便宜的笔墨纸砚，在食肆隔壁的巷口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搬了块石头当凳子，又捡了块木板当桌子，铺上一张纸，写上“代写书信、誊抄文稿”几个字，刚摆好没多久，就来了个大娘。“后生，你帮俺写封信给俺儿，他在外地做工，俺想他了。”大娘说着，眼圈就红了。
　　林墨铺好纸，提起笔：“大娘您说。”
　　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林墨一字一句记下来，写得工工整整。写完念给大娘听，大娘听得直抹眼泪。
　　“好孩子，写得太好了。”大娘从怀里掏出两文钱，塞到他手里，“俺跟街坊邻居都说，让他们都来找你写。”林墨接过钱，笑着道谢，大娘走了，他看着手里那两文钱，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后，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不是和石青山一起挣的，是他自己挣的，他把钱收好，继续坐在那儿等着。
　　饭点的时候，林墨收了摊，去食肆帮忙，后厨正忙，石青山在灶前翻炸，张大厨在旁边切菜。林墨进去，二话不说，端起一盆菜就去井边洗，洗完了，林墨又把洗好的菜端进来，放在案板上。他看看灶台边，看见一摞碗还没刷，又端出去刷了，等忙完这一阵，客人少了，石青山端出两碗饭，一碗递给林墨，林墨接过来一看，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好几块，堆得满满的，林墨笑了，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人间美味，收工后，两人又一起往回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一点红。两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不说话，走了一会儿，林墨忽然开口：“石大哥，我今天挣了两文钱。”石青山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林墨继续说：“就两文，但是我自己挣的。以后应该能挣更多。”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林墨快走几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等我挣够了钱，请你吃好的。”他说。石青山：“那我可得等着”
　　村口的小河还在响，流水叮叮咚咚的，林墨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