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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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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走后的路,是裹着寒风的。他揣着石青山塞的银子,背着装着书本、腊肉干菜的布包,踩着乡间结了薄冰的土路,在村口搭上了同乡进城的牛车。牛车走得慢,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刮得脸生疼。他便裹紧石青山连夜缝的厚棉袄,棉絮蓬松暖软,裹着淡淡的阳光与皂角香,像那人在身边的安稳,一路撑着他的路途。
一路颠簸,傍晚才到城里。城里比村里热闹百倍,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灯笼映着街面,暖融融的。可林墨无心多看,攥着兜里的银子,只在书院旁寻了间偏僻的小柴房——月租便宜,虽逼仄阴冷,却胜在安静,适合温书。放下行囊,他先把石青山装的干菜腊肉收进木柜,又将棉手炉摆到桌角,这才翻出书本,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最后的备考。
往后几日,林墨便在这间小柴房,过着朝读夜写的日子。白日里,书院旁的空地上总聚着不少考生,有人高谈阔论考题走势,有人攀比笔墨纸砚的好坏,林墨却从不去凑趣,只逐字逐句翻着书卷,批注记了一页又一页。饿了就啃几口干饼,就着热水咽下去,舍不得买城里的热食,却总把石青山腌的辣萝卜留着,就一口,便觉满口生津,浑身都有了劲。夜里柴房更冷,他便把棉手炉揣在怀里,借着烛火读到深夜,指尖冻得发僵,便搓一搓手,想起石青山在院里劈柴的背影,想起小院里永远温着的粥,笔尖便又稳了几分。
考前一日,林墨把书本归置好,细细检查了笔墨纸砚,又把石青山缝的棉袄熨得平平整整。躺在床上,竟难得有些辗转,不是紧张考题,而是惦念着远在村里的人——不知石大哥近日吃的什么,院里的冰融了没有。迷迷糊糊睡着,梦里竟是小院的烟火,石青山端着热粥朝他笑。
考场查验那日,林墨揣着笔墨,跟着人流进了贡院。号舍狭小逼仄,桌凳冰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提笔蘸墨,落笔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考,考完了,就能回去见石大哥了。笔尖在纸上划过,工整有力,字字句句,皆是数月苦读的执着,亦是对远方小院的惦念。
而靠山村的小院里,石青山送走林墨后,日子依旧按着老步调走,却处处藏着惦念。他把院里的冰碴扫净,将杂物间的书案擦得一尘不染,砚台依旧每日磨墨——哪怕没人用,也总想着或许林墨回来便要写东西;晨起煮粥时,总会下意识多煮一碗,盛出来晾着,半晌才想起人已走了,又默默自己吃掉。
闲时,他照旧劈柴、腌菜、收拾冬储的菜蔬,只是劈柴的动作慢了些,腌菜的坛子也比往年多腌了几坛,都是林墨爱吃的辣萝卜。偶尔也会往村口站一站,望着林墨离去的方向,冰面慢慢融了,雪水顺着路沟流走,枝头隐隐冒出了新芽,他便在心里算着,林墨该到城里了,该进考场了,该考完了吧。
林墨进城考科举的事,村里也有人念叨,刘三婶路过院门口,总爱说上几句:“小林这一去,定能考中,到时候你就是贵人的家人了。”石青山只是淡淡笑一笑,不接话,心里却盼着人能平平安安回来,考中与否,倒在其次。
这日,石青山正蹲在院门口翻晒腌菜,院外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抬头一看,竟是镇上李家流水席的张大厨,身后还跟着个伙计,拎着两包点心,风尘仆仆的。
“青山,可算找到你了!”张大厨一进院就笑,嗓门洪亮,“前些日子就想来找你,听村里人说你家小子进城考科举了,便没好意思叨扰,今儿估摸着他该进到城里了,才敢过来。”
石青山起身擦了擦手,搬了板凳让他坐,又端来一碗热水:“张大哥坐,一路过来辛苦,找我有事?”
“当然是好事!”张大厨喝了口热水,歇了口气,便开门见山,“我在镇上街口盘了个小食肆,不大,却也收拾得干净精致,专做家常席面和小炒,眼瞅着十来天后要开张了,后厨缺个掌勺的大厨,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石青山愣了愣,手里的布巾顿了顿。他从前只给十里八乡办散席,从没想过到镇上的食肆做全职掌勺,一时竟没接话。
“你放心,待遇肯定不差!”张大厨瞧出他的迟疑,拍着胸脯说,语气恳切又爽快,“管吃管住,食肆后院有单独的小屋,清净得很,不用跟人挤;月钱给你八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红封,比你在家接散活、炸河鲜挣得稳当。”
八百文一个月,还是固定收入,石青山心里顿时动了动。林墨去考科举,虽带了盘缠,可往后若要再考,或是真中了功名,处处都需钱银;就算不中,回来也得有安稳营生。这食肆的活计,合他的手艺,又能攒下钱,倒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我做席面尚可,小炒怕是不如专做这个的精细。”石青山据实说道,性子依旧沉稳,不妄自夸口。
“这有啥!”张大厨摆手大笑,语气里满是认可,“你的手艺我还不清楚?当年李家流水席,你那道冬瓜鸭肉汤,应急做的都比旁人精心百倍,拌菜、热炒、炖菜,哪样不拿手?到我这食肆,只管放手做,保准客人吃了还来!”
石青山沉默片刻,想起林墨临走时的模样,想起院里藏着的那点期许,终是缓缓点了头:“行,我去。只是我得把家里的事安顿好,食肆开张前过去便是。”
张大厨喜出望外,当即拍板:“那咱说定了!我先把铺面收拾好,等你消息,随时过去都成!”又坐了半晌,说了些食肆的细节,才拎着空点心盒离开。
张大厨走后,石青山便开始慢慢收拾。他把林墨的书本、笔墨仔细收进木箱,摆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又把腌好的辣萝卜、干菜装了几罐,准备带去镇上;院里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陶缸一一盖严,给邻居大娘留了话,让她帮忙照看院门,这才拎着简单的行囊,往镇上走。
张大厨的食肆不大,门头挂着“张记小食肆”的木牌,红漆描字,看着干净喜庆。前厅摆着四张方桌,收拾得窗明几净,后厨虽小,却灶台、案板、厨具一应俱全,擦得锃亮。后院的单间也收拾得妥帖,一张土炕,一张木桌,还有个小柜子,比家里的杂物间宽敞不少,还透着阳光。
石青山住下后,不慌不忙地琢磨菜单,把自己拿手的拌黄瓜、炝拌芥菜、冬瓜鸭肉汤、红烧肉都添了上去,又按着张大厨的意思,添了几道家常小炒,每日晨起,他便去菜市挑新鲜的食材,回来慢慢收拾,反复试炒几道菜,调整火候和调味,只求味道地道。
食肆开张那日,镇上的街坊邻里都来凑趣,石青山掌勺,炒出来的菜味道地道,分量又实在,一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盘炝拌芥菜酸辣开胃、脆嫩爽口,很快便吸引了不少客人。食客们尝了都连声称赞,说这大厨的手艺,比镇上老馆子的还好。
往后几日,张记小食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饭点时座无虚席,晚些时候还有人专程来吃。石青山从早忙到晚,灶前的火就没停过,手里的锅勺挥得利落,却半点不觉得累。闲下来时,他便坐在后厨的小凳上,摸一摸贴身布兜里的铜钱,心里想着,多挣点钱,等林墨回来,不管考得如何,都能让他日子过得舒坦些,不用再为银钱发愁。
而城里的考场,林墨终于考完了最后一场。交卷走出贡院时,夕阳正落,把天边染得一片通红,考生们或喜或忧,三三两两议论着考题,他却只是松了松筋骨,只觉得浑身轻快,多日的紧绷一扫而空。
心里没有多想考题的好坏,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回家。
他没在城里多留,当即收拾行囊,把书本仔细装好,揣好剩下的银子,便往城外走。舍不得搭牛车,便一路步行,脚底磨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却依旧脚步不停。夜里便在沿途的破庙歇脚,裹着厚棉袄,就着月光啃干饼,想起石青山做的热粥,想起小院里的炭火,便觉得脚下的路也不那么难走了,心里暖烘烘的。
归乡的路,走了整整三日。风依旧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期盼,沿途的草芽冒了头,柳条也软了,初春的暖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而镇上的张记小食肆,石青山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正擦着灶台,张大厨走过来,递给他一吊铜钱,脸上满是笑意:“青山,这是你这几日的工钱,先拿着!你这手艺是真顶用,咱这食肆开张没几天,名声就传出去了,往后咱这食肆,可就全靠你了!”
石青山接过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心里却暖着。他数了数,揣进贴身的布兜,抬头望向靠山村的方向,夜色渐浓,村口的老槐树,该抽新芽了吧。
他想,林墨,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