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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河鲜香 ...

  •   花生油的活计终究淡了。村里村外的花生榨得七七八八,这磨人的营生从碾料到压油,连轴转一天便腰杆发酸、手掌生疼,再加上天渐凉,晨风吹在身上裹着秋意,院角草叶总凝着薄薄一层白霜,再没人巴巴地寻来榨油了。
      林墨瞧着石青山把榨油的木杠、草圈归置进杂物间,背影比前些日子更显疲惫——这些天连轴忙活,夜里他起夜总见灶房漏着微光,是石青山在揉着酸胀的腰。他走到村口的河边,目光飘到村口那条清凌凌的小河上,水浅了,河底鹅卵石看得真切,银闪闪的小鱼窜来窜去,半指大的河虾扒在石缝里晃着须,心里忽然冒了个笃定的主意。
      他蹭地起身往回跑,拽住石青山的胳膊:“石大哥,咱捞河鱼河虾去!炸了去集上卖,准能挣大钱!”
      石青山被他拽得一顿,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看好:“小河鱼刺多,没人吃的,捞来也是白忙活。”
      “刺多咋了?炸得酥酥脆脆的,连刺都能嚼着吃!”林墨晃着他的胳膊软磨硬泡,又比划着说,“还有咱种的红薯,切条炸了就是炸薯条,旁人见都没见过!咱就卖这三样,你手艺好,再琢磨两样粉状蘸料,我出主意你上手,就试一次,不好吃咱立马作罢,行不?”
      架不住林墨的热切,石青山终究松了口,声音轻淡:“就试一次。”
      次日一早,两人揣着竹网兜、提着木盆去了河边,刚挽着裤腿踩进凉丝丝的水里,就撞见挎着菜篮路过的刘三婶。她瞥见两人的样子,立马停下脚步,撇着嘴念叨:“哎哟,青山啊,你俩捞这小杂鱼小虾做啥?刺多肉少的,嚼都嚼不出啥味,纯属瞎折腾,这东西能卖给谁去?”
      林墨笑了笑没接话,石青山更是头都没抬,弯腰往石缝里一捞,几只肥嘟嘟的河虾便落了网。刘三婶看他俩不理,自讨没趣地嘟囔几句,扭着身子走了。
      河里的鱼虾比预想的多,石青山手稳,网兜一兜一个准,林墨在旁边打辅助,捡漏捞些小鱼,没半个时辰,木盆就被银闪闪的小鱼、青莹莹的河虾挤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回了家,林墨立马削红薯切长条,泡在清水里去淀粉,又凑到石青山跟前说蘸料的主意:“石大哥,咱就做两种粉状蘸料,五香的和麻辣的!五香的用盐、花椒、八角、桂皮小火炒香磨细,麻辣的混上粗细辣椒面、白芝麻、少许盐磨粉,撒着吃最香,还方便装袋!”
      石青山记在心里,转身进了灶房烧火起锅。油温烧到六成热,他捏了几条小鱼下锅,滋滋的油响里,小鱼很快炸得金黄焦脆,捞出来撒上刚磨好的五香料,林墨捏起一条咬下去,咔嚓一声,香得眯起眼:“你看!刺都酥透了,越嚼越香,一点不硌牙!这味道,集上没人比得过!”
      石青山捏起一条尝了尝,眉头舒展开,没再说话,却转身开始批量炸制,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不少。炸薯条裹了层薄淀粉,炸得外酥里糯,蘸上麻辣料,两人竟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盆。试吃成功,可连续捞了两天,林墨就蔫了——水凉,腰弯久了酸得厉害,两人忙活一早上,也就够一小筐的量,根本供不上赶集卖。
      正蹲在河边发愁,见几个半大孩子举着小网兜追鱼玩,闹哄哄的,他忽然有了主意,招手把孩子们叫过来:“娃儿们,帮叔捞鱼捞虾,一文钱一碗,捞多少给多少,既能玩还能挣工钱,干不干?”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乡下孩子本就爱摸鱼摸虾,还有铜钱挣,隔天一早,十几个孩子就拎着小盆小兜在河边忙活开了,不一会儿就有人端着满碗的鱼虾跑过来,林墨挨个给钱,孩子们捏着铜钱笑得嘴都合不拢,捞得更起劲了。不过半天,就收了满满两大桶鱼虾,红薯也提前囤了半筐,足够赶一次大集。
      林墨拍着囤货,跟石青山敲定细节:“石大哥,咱赶集现炸现卖,刚炸出来的才最酥脆,味道也最浓!定价就定炸薯条五文一份,炸河鱼、炸河虾各十文一份,猪肉十二文一斤,咱这现炸现吃的,比猪肉实惠还新奇!装的时候用油纸包,干净还方便拿,蘸料单独用纸包一小包,随吃随撒!”
      石青山点头应下,指尖摩挲着灶台边的铁锅沿,心里竟也隐隐生了点期待,连收拾家伙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赶集这天,两人挑着两大副担子去镇上,一头是收拾干净的河鱼河虾、泡好的红薯条,另一头是两口小铁锅、满满一罐花生油和两个装着五香、麻辣料的粗瓷罐,还带了一摞油纸和小纸包。还是老地方的巷口,林墨支起双灶台,石青山生火热油,动作熟稔利落,刚把油烧至六成热,滋滋的油响就引来了不少路人。
      林墨扯开嗓子喊:“现炸现卖河鲜咯!酥炸小河鱼、脆炸河虾,还有从没吃过的炸薯条!五香麻辣蘸料单独装!薯条五文,鱼虾各十文,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喊声立马引来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河鱼,皱着眉问:“这小河鱼刺多,十文一份不便宜吧?”
      “叔,您先尝!炸得酥透了连刺都能吃,满口油香,比小肉还过瘾!”林墨笑着捏起刚炸好的一条鱼递过去,石青山也顺手夹了根薯条,递给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动作自然。
      那人咬下一口鱼,眼睛瞬间亮了,大声道:“哎!真绝了!外酥里嫩,花生油的香混着鱼的鲜,一点腥味都没有,十文太值了!”小孩也嚼着薯条喊:“甜滋滋,酥酥的,比糖糕还好吃!”
      刘三婶也挤在人群里,本想再嚼几句,见尝过的人都连声夸,也忍不住要了根薯条,咬下去外酥里糯,蘸着五香料香得直点头,嘴上却还硬:“倒还凑合,就是比青菜贵点。”说着却悄悄挤到前头,要了一份河虾。
      架不住现炸的香味实在勾人,热油烹炸的焦香混着花生油的醇厚,飘得整条街巷都是,尝过的人根本不用劝,立马掏钱:“给我装两份河虾,麻辣的!”“三份薯条,五香的!”“河鱼和河虾各来一份,蘸料都要!”
      石青山守着双灶台,手里的两根长筷翻飞,左右开弓翻炸得有条不紊,小鱼入锅,待金黄浮起便迅速捞起,控油后装进油纸,再根据客人要求,捏一小包蘸料裹进油纸,指尖翻飞间,动作利落又好看,全程不用林墨搭手,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有人问他:“大哥,你这蘸料磨得真细,咋配的这么香?”
      往日里被人搭话只会淡淡应一声的石青山,竟抬眼说了句:“香料得小火慢炒,炒出香味再磨,磨得细才挂味,麻辣的辣椒面要分粗细,才够味。”说这话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旁边忙着收钱、递油纸的林墨,见林墨正笑着回头看他,眼里盛着集市的热闹,也盛着他的影子,石青山喉结轻轻滚了滚,又迅速低头翻炸锅里的河鱼,耳根竟悄悄泛了点热。
      他想到林墨凑在他跟前,眉飞色舞讲调料配比、讲现炸现卖、讲雇孩子捞鱼虾的主意时,眼里的光比灶房最旺的火苗还亮,烫得他心里莫名发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林墨像一缕鲜活的风,吹进他寡淡了二十五年的日子里,他看林墨蹲在院子里翻花生,看林墨扯着嗓子赶集叫卖,看林墨软磨硬泡让他试榨油、试炸河鲜,看林墨把琐碎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心里那片沉寂的地方,竟慢慢被揉得软乎乎的,连看林墨的眼神,都多了些自己未察觉的温柔和在意。
      有人夸炸得好,石青山会淡淡说一句“多谢”,不再是往日的沉默寡言;林墨喊得嗓子干,他会顺手把水囊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林墨的手,便会悄悄收回来,装作整理油纸的样子;见林墨被客人围着问东问西忙不过来,他会主动开口搭话,报价格、递蘸料,解了林墨的围。他的性子,竟在林墨的热闹里,一点点活络起来,像春雪融了河,慢慢淌着温柔的水。
      两人从辰时忙到未时,带来的鱼虾和红薯条竟连一点渣都没剩,油纸和蘸料也用了个精光,中途还让隔壁摆摊的帮忙看了一回摊子,匆匆补了一次油。林墨收摊时,手都数钱数麻了,石青山帮着他把担子归置好,看着他鼓囊囊的钱袋,眼里也漾着浅浅的笑意。
      回去的路上,风刮在身上带点凉,却吹不散两人心里的暖。石青山挑着空担子,脚步稳稳的,忽然开口:“今天挣了多少。”
      林墨眉眼弯弯地凑上去:“五百三十文!这顶得上做席面五天了,比榨油挣得还多!趁着现在能捞到鱼虾,我们多挣点,好好过个冬!”
      石青山侧头看他,夕阳落在林墨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林墨还在絮絮说着下次要多备几口锅、多囤点红薯,再做些小竹牌标上价格,声音软软的,像灶房里温着的粥。石青山看着他眉飞色舞的侧脸,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像河边的晚风,被风吹散在秋阳里,没让林墨听见,却扎扎实实落在了自己心里。
      村口的小河依旧清凌凌的,孩子们的笑声天天飘在河面上,捞着鱼虾,挣着小小的铜钱,笑得眉眼弯弯。集市的巷口,每天都飘着现炸河鲜的焦香,林墨扯着嗓子叫卖,石青山守着灶台翻炸,油纸包着酥脆的鲜香,五香和麻辣的味道混着烟火气,漫了一整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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