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82、高考 一年一度的

　　六月七日，清晨的天刚蒙蒙亮，淡淡的薄雾还笼罩着整座城市。盛夏的太阳还未完全攀上楼宇，可空气里已经开始积蓄起燥热。今天，是2018年全国高考开考的第一天。

　　闹钟还没有响，夏鸣就已经醒了。窗外传来几声早起的蝉鸣，清脆又聒噪，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怦怦跳动。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昨夜睡得不算沉，断断续续做了几个零碎的梦，梦里全是写不完的答题卡和看不清题干的大题。

　　“醒了？”床铺传来夏修远压低的声音。

　　夏鸣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少年的轮廓。“嗯，有点早。”他小声应答。

　　“那就慢慢起来，不用慌。”夏修远的声音很稳，“早饭清淡一点，别吃太撑。”

　　睡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也陆续醒来。莫子涵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张继培倒是依旧冷静，有条不紊地叠好被子，出去洗漱。今天他们四个人不用再像往常一样赶着上早自习，却比任何一个清晨都要郑重。洗漱、穿衣，动作都放得平缓，没有人说笑打闹，心底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

　　简单吃过清淡早餐后，四个人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再最后核对一遍，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东西不多，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他们整整三年的青春与期盼。

　　到达成都七中门口，天边已经彻底亮开。阳光穿过香樟茂密的枝叶，落下来斑驳的光点。校园门口的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少了早读时朗朗的读书声，随处可见背着书包、神色克制的高三考生。大家脚步匆匆，却又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从容，有人低头默背几句古诗文，有人放空眼神调整呼吸。

　　学校统一安排大巴送考生前往考点。车子缓缓驶出，街道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道路两侧拉起长长的警戒线，交警早早就位，疏导车流，禁止无关车辆鸣笛。爱心送考的出租车、私家车贴着醒目的绿色标识，有序通行。路边挂着一条条红色横幅，“祝全体考生旗开得胜，金榜题名”的字样在晨光里格外耀眼。

　　大巴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高声交谈。有人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有人攥着小小的知识点清单飞快地扫上几眼，也有人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夏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透明文件袋的边缘，手心微微发潮。紧张像细密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他知道所有知识点都已经过一遍，无数套真题、模拟卷刷了一遍又一遍，可当真的要踏进考场，那种忐忑依旧无法完全抹去。

　　夏修远坐在他身旁，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夏鸣转过头，撞进他沉静温和的眼眸。夏修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夏鸣轻轻呼出一口气，试着放松攥紧的手指。

　　大巴缓缓抵达考点附近的临时落客点。车门打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还没有走到考点大门，远远就看见围墙外面已经站满了家长。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奔赴。

　　他们大多穿着素雅的衣衫，三三两两站在树荫底下，不敢大声交谈，怕惊扰了即将进场的孩子。有人手里攥着纸巾，时不时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水；有人不停地抬腕看表，目光紧紧盯着校门的方向；还有的父母尽量摆出放松的表情，可微微抿起的嘴唇、不停攥起又松开的手掌，藏不住心底翻涌的紧张。

　　有的妈妈特意穿上了红色的上衣，寓意开门红；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旁，嘴上说着“放平心态就好”，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通往考点的那条通道。他们不能陪孩子走进考场，所有的牵挂、担忧与期盼，都只能隔着一道围墙，默默等候。有人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兴奋，十二年寒窗，今天终于到了见分晓的这一天，既盼着孩子能够得偿所愿，又害怕一场考试决定了往后的路途。期待和焦虑，揉杂在每一道望向校门的目光里。

　　夏鸣扫过围墙外的人群，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他们没有赶来送考，说好让他安心在校备考，考完再见。可看着那一张张焦灼又期盼的面孔，心里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别被外面的气氛影响。”夏修远低声提醒，“我们只管按自己的节奏进场。”

　　考生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依次核验证件。安检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响，金属探测仪从身前缓缓扫过。所有人依次交出手机，按照规定寄存，再沿着通道走向考场教学楼。

　　莫子涵和张继培跟在他们身后，四个人短暂地停下脚步。

　　“加油。”莫子涵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审题慢一点，不要抢速度。”张继培叮嘱道。

　　简单两句道别，他们的考场不在同一层楼，到这里就要分开了。四个人互相轻轻点了点头，便朝着各自考场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鞋底踩在地板上轻微的声响。志愿者、监考老师守在走廊两侧，神情肃穆。夏鸣找到自己的教室，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考场里空调开着，凉意驱散了室外的燥热。他走到座位前坐下，按照昨天踩点记下的，轻轻晃了晃课桌，确认没有松动。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隐隐传进来，笔尖、橡皮、尺子整齐摆放在桌面指定位置。等待发卷的短短几分钟，格外漫长。夏鸣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脑海里过了一遍答题的顺序，提醒自己一定要圈画题干关键词，不要粗心看错条件。

　　很快，答题卡、试卷依次分发下来。纸张带着微微的油墨气息。

　　铃声响起，正式开考。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夏鸣纷乱的心绪反而安定了大半。他沉下心读题，一字一句，圈出设问、限定条件。遇到有一点陌生感的阅读题，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不要慌乱，先跳过，把有把握的题目做完，再回头慢慢拆解。

　　同一时间，夏修远坐在斜后方的考场里，沉着地审题、作答。莫子涵和张继培也已经进入状态，笔尖不停，在试卷与答题卡之间流转。三年来刷过的无数套卷子、整理的错题本、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此刻都化作笔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与演算步骤。紧张依旧存在，却不再是阻碍，反而让他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考场之外，时间走得格外煎熬。

　　围墙外的家长们还在原地等候。烈日越升越高，柏油路面热气蒸腾，树荫越来越小。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有人和身边其他考生家长小声闲聊，说着自家孩子平日里的成绩，嘴上说着“尽力就好”，眼神却止不住地望向紧闭的校门。还有的母亲，安静地站在角落，双手合十，低声默默祈祷。他们看不见考场里面的画面，不知道孩子做题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难题，只能在外面一分一秒地熬着。兴奋与忐忑交织，既盼着考试快点结束，又隐隐害怕最终的结果不如人意。

　　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仿佛被拉得很长。

　　收卷铃声响起的一瞬间，考场里的考生停下了笔。夏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没有立刻回想考题、预估对错，牢牢记住班主任的叮嘱：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对答案。

　　走出教学楼，夏鸣在约定好的大树下等到了另外三人。四个人都刻意避开了关于考题的话题，只是简单聊了几句状态。

　　“还好，不算太难。”莫子涵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紧绷。

　　张继培微微颔首：“有几道题拿不准，不过已经过去了，不去多想，下午好好考数学。”

　　简单休整、吃过午饭，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小亭子短暂休息。夏鸣闭目养神，尽量不去回想上午的语文试卷，把心思转向下午的数学。夏修远坐在一旁，翻了翻几张公式、二级结论的便签，浅浅过一遍，不再去啃偏题怪题。

　　下午三点，数学科目准时开考。

　　数学，是最容易让人心态崩盘的一科。

　　拿到试卷，夏鸣快速浏览了一遍大题，心脏又是一紧。有一道解析几何的第一问还算顺手，可导数大题的题干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平日里训练的答题策略，先选择、填空，再做前几道大题，把能拿的分稳稳拿到手。草稿纸上一行行演算，汗水顺着鬓角慢慢滑落。有一瞬间，焦虑几乎要涌上来，他停下笔，闭眼深呼吸，再重新读题，拆解条件，一点点推导。

　　夏修远同样沉着应战，遇到卡点不钻牛角尖，懂得适时跳过，优先保证整张试卷的得分最大化。莫子涵做题速度偏快，刻意提醒自己放慢审题节奏，防止因为粗心丢分；张继培则格外留意计算过程，一遍一遍核对，避免低级的运算失误。

　　考场外面，夕阳一点点向西倾斜。家长依旧没有散去，不少人已经站了整整一天。有人手里拎着冰镇的矿泉水，准备等孩子出来递上；有人拿出手机，反复翻看之前存下的照片，心里默默期盼。漫长的等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熬人。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考点。有人神情轻松，和同伴笑着交谈；有人垂着脑袋，眉眼间写满失落。围墙外等候的家长立刻迎上去，没有急着追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先递上水、纸巾，轻声说着辛苦了。一句简单的安慰，胜过万千追问。

　　夏鸣四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色晚霞。热浪稍稍退去，晚风徐徐吹来。

　　“数学最后一题，你有思路吗？”莫子涵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算了，不问了，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

　　“没错。”夏修远说道，“今天到此为止，好好休息，备战明天。”

　　大巴载着他们返回学校门口。车厢里的气氛和早上不一样，疲惫漫上来，可心底那根弦依旧没有完全放松。群里，贺龚俊、孟凯旋、刘济还有林子都简单报了平安，大家互相叮嘱，今晚早点休息，不要复盘考题，不要胡思乱想。

　　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四人简单洗漱，没有再熬夜刷题。只是把第二天理综、英语要用的文具再清点一遍。

　　窗外，夜色已经铺满校园，蝉鸣依旧不息，栀子花香透过纱窗飘进寝室。

　　熄灯之后，房间安静下来。

　　“今天，真的高考了。”黑暗里，夏鸣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

　　“嗯。”夏修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是走完了一半。放平心态，明天继续。”

　　莫子涵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做题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明明练过无数次，坐在考场里还是控制不住紧张。”

　　“很正常。”张继培平静地说道，“适度的紧张会让我们更专注。我们已经尽力了。”

　　夏鸣侧躺着，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他想起今天考点外那些等候的家长，一张张期盼又焦灼的面孔，忽然生出许多感慨。高考从来都不只是少年一个人的战斗，背后藏着无数家人无声的牵挂。

　　第一天的考试就这样落幕。有忐忑，有慌乱，有灵光一闪的顺畅，也有百思难解的困顿。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落笔，已经全力以赴。

　　还有两场考试在前方等候。少年们闭上双眼，收敛心绪，养精蓄锐，等待第二天清晨，再次奔赴考场，为自己三年的高中时光，写下完整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