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60、小测 随堂考试

　　高三开学的第三日，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依旧鲜红刺眼，285这个数字静静悬在教室的右上方，时时刻刻提醒着班里每一个人时间的紧迫。
　　经过前两天高强度的课堂节奏，所有人尚且还在努力适应高三的快步伐，课桌上堆叠的一轮复习资料越摞越高，风油精的薄荷气味，混着纸张油墨的味道，几乎成了理科八班独有的气息。

　　夏鸣伏在课桌上，笔尖在练习册上不停游走，手腕长时间握笔已经泛起微微的酸麻。他和夏修远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课桌中间，摊开好几本厚厚的参考书。
　　窗外八月末尾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筛下零碎的光斑，落在书页之上，蝉鸣依旧聒噪，只是教室里几乎已经没有人再有闲心去留意窗外的风景。

　　连续几天讲课速度极快，老师把高二遗留的知识点和高三新的考点穿插着梳理，一节课的容量抵得上过去两节课。
　　稍微一走神，就会漏掉一大段关键内容。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阘潢涟抱着一沓雪白的试卷走进教室，将卷子重重放在讲台上，纸张相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原本低头刷题的学生们，听见动静，纷纷下意识抬起头，心底莫名绷紧一根弦。

　　阘潢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几十张面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两天我们复习了电场相关内容，讲得不算慢。
　　今天课堂上进行一次随堂小测试，不算大型月考，只是一次很小的检测，看看大家这几天的吸收情况。”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泛起一片细碎的骚动。

　　底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叹气，不少同学猝不及防，脸上写满猝不及防的慌乱。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讲课，谁也没有预料到，突如其来的小测会来得这么快。
　　明明只是一场小小的课堂测验，不是排名大考，可放在高三这个环境里，依旧压得人心头一紧。

　　“就一节课时间，四十五分钟。”阘潢涟抬手压了压，制止了教室里的小声议论，“不用过度紧张，不用过度焦虑，这次不计入年级大排名，主要目的就是帮你们找出漏洞。
　　哪些地方听懂了，哪些知识点模棱两可，一张卷子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高三没有真正无关紧要的考试。
　　哪怕只是一次随堂小测，错题也会变成之后需要填补的窟窿，窟窿积攒多了，到最后的大考就会成为致命问题。
　　夏鸣心里也咯噔一下，指尖微微顿住。这两天课堂节奏太快，白天听课，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整理笔记刷题，忙得脚不沾地。电场部分的内容他是听懂了，但还没有来得及系统复盘巩固，突如其来的测试，让他心里没底。

　　他侧过头，余光看向旁边的夏修远。少年神色依旧沉静，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看得出来，他同样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夏修远察觉到夏鸣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无声地耸了耸肩。

　　“好了，现在开始发卷子。”

　　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往后传递，雪白的试卷落到手中，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淡淡温度。
　　夏鸣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张，低头扫了一眼卷面。
　　选择、实验、计算大题一应俱全，题目数量不算夸张，但每一道题都针对这两天复习的重难点，陷阱藏在题干的细枝末节里，稍不留意就会踩坑。

　　“把所有课本、练习册全部收进书包，桌面只留下黑色水笔、铅笔、橡皮和计算器。”阘潢涟的声音响起。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所有人匆忙将摊开的书本合上，塞进桌肚的书包之中。
　　原本堆满书本的桌面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一张试卷，一支笔。

　　夏鸣把风油精挪到桌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慌乱。他抬眼又瞥见黑板角落那鲜红的倒计时285天，连一场小小的随堂测试，都仿佛变成漫长高考路上的一道小小的关卡。

　　隔壁理科六班，莫子涵和张继培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随堂检测。
　　而另一栋教学楼的文科二班，孟凯旋、刘济、贺龚俊同样在经历类似的局面，刚结束新内容的讲解，老师便安排了小测，整个高三年级，都在这样一轮又一轮的检验之中不停往前推进。

　　考试正式开始。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偶尔夹杂橡皮摩擦纸面的细碎动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窗隐约传进来，和教室内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鸣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沉下心审题。
　　一开始做题还算顺畅，前面几道基础题，知识点记忆清晰，很快便选出答案。可越往后，题目的难度慢慢上升。
　　到多选部分，干扰项设计得十分巧妙，两个看起来都像是正确答案，反复推敲，也很难直接下定论。

　　他捏着笔，眉头微微皱起，反复回看题干的条件，大脑飞速运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每一声，都敲击在人的心上。

　　夏鸣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有人下笔飞快，做题行云流水；也有不少人和他一样，卡在选择题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脸上满是纠结。

　　身旁的夏修远状态稳定，低头专注盯着试卷，笔尖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在题干上面圈画关键条件，遇到复杂的电场题目，便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推导，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夏鸣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回归试卷。不能分心，时间有限。

　　好不容易把选择题全部做完，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剩下一半的时间要留给实验题和两道计算大题。
　　实验题的变量设置很容易混淆，夏鸣在草稿纸上推演两遍，才谨慎写下答案。
　　等到面对第一道计算大题的时候，麻烦又来了，题干条件多，物理过程复杂，一步错，后面整道大题都会跟着全部崩盘。

　　他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校服袖口蹭了蹭额头。
　　明明只是一场小小的随堂测验，并非决定命运的大考，可身处高三，人会不由自主地紧绷。
　　会害怕自己听课效果不好，害怕知识点存在漏洞，害怕一张卷子做完，暴露出一大堆自己没有察觉的问题。

　　他余光瞟向夏修远，对方已经写完第一遍大题，正在回头检查步骤。
　　夏修远似乎感受到旁边的视线，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试卷。
　　考场上，他们是并肩的爱人，却也是独立应考的考生。

　　时间一点点被消耗，墙上的时钟不断往前走。
　　教室里偶尔传来翻动试卷的哗啦声，个别做题速度快的同学，已经完成全部题目，开始从头检查。
　　也还有人卡在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停顿，苦苦思索解题思路。

　　夏鸣咬紧牙关，沉下心拆解物理过程，列公式，代入数据演算。
　　草稿纸上一行行公式堆叠，好几次算出来的结果不对劲，只能全部划掉，重新梳理思路。

　　“还有最后十分钟。”阘潢涟平静出声提醒。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不少人心里一紧，动作不由得加快。
　　还有大题没有写完的同学，下笔变得更加急促。

　　夏鸣心里一慌，还有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没有完整解完。
　　他压下心里的急躁，强迫自己冷静，尽可能把能够写出来的步骤全部写上去。
　　高三改卷，步骤分同样重要，就算算不出最终结果，相关公式也可以拿到一部分分数。

　　笔尖飞速在纸上舞动，时间毫不留情地向前奔走。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卷子往传。”

　　一声令下，笔尖全部停下。不少人脸上带着遗憾，不甘心地看着试卷上还没有补全的空白。
　　夏鸣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发酸，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那一小问，他勉强写完大半，却依旧留有一点缺憾。试卷一张张向前传递，雪白的卷子堆叠在讲台之上。

　　紧绷了四十五分钟的教室，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压抑的氛围散开一丝，压抑不住的议论声立刻漫开。

　　“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有？”

　　“多选第二题我纠结好久，不知道选哪两个。”

　　“感觉好多地方似懂非懂，听老师讲课好像都明白，一自己动笔做题就卡壳。”

　　同学们三三两两互相对着答案，答对的人松一口气，做错的人不由得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沮丧。

　　夏鸣靠在椅背上，轻轻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考得怎么样？”夏修远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说，大题最后一小问没有完全算出来，几道多选题拿不准。”夏鸣低声回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上课听的时候感觉全都听懂了，真正落到试卷上，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夏修远点点头，深有同感：“我有一道多选也拿不准，有些陷阱，听课的时候注意不到，只有做题才会暴露。好在只是小测，发现问题反而是好事。”

　　没过多久下课铃响起，可几乎没有人打算跑到走廊打闹。一部分同学留在座位上，翻出课本，立刻回头去回看刚刚测试涉及的知识点；还有一部分人凑在一起，热烈讨论试卷上面的题目。

　　夏鸣拿出草稿纸，和夏修远两个人对着回忆考题，把几道拿不准的题目重新推演一遍。有的题目一经讨论，立刻恍然大悟，懊恼自己考试的时候考虑不周；也有几道题，两个人意见不一样，各有各的思路，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这时手机在书包里轻微震动了两下，是莫子涵发来的消息。

　　【莫：我们刚刚也搞了个数学随堂测，猝不及防，心态崩了。】

　　【莫：张继培最后一道大题直接没写完。】

　　夏鸣看着消息，轻轻笑了一下，回复过去。原来不止他们八班，整个高三年级，都在被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测试轮番轰炸。没有惊天动地的盛大考场，就是一节普通课堂，一张薄薄试卷，就足以搅动所有人的心绪。

　　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下一堂课的老师走进教室。物理老师把收上去的试卷抱走，说会尽快批改，晚自修的时候就会把卷子发下来讲评。

　　一整个下午，课堂继续推进，但是那场小测带来的余波一直萦绕在班级之中。不少人心里记挂着那张卷子，记挂着自己哪些题目做错，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明明不是大考，却牵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夜色缓缓降临，晚自习如期而至。

　　教室灯火通明，黑板上285的倒计时在灯光下依旧醒目。物理老师如约抱着批改完毕的试卷走进教室，红色的叉号与勾号落在每一张卷子上。试卷一张张下发，空气中弥漫着忐忑。

　　有人拿到试卷，看见满页红勾，眼底泛起欣喜；也有人看着卷子上面刺眼的红叉，肩膀微微垮下去，沉默地低下头。

　　夏鸣接过属于自己的试卷，目光落在分数上，不算拔尖，但也算不上糟糕。
　　几道多选题果然踩中了出题人设置的陷阱，最后那道大题扣掉了一部分分数。
　　错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做了简短批注，点明他思路当中存在的漏洞。
　　夏鸣低头盯着试卷，心里五味杂陈。确实暴露出不少自己自以为掌握，实则一知半解的知识点。

　　夏修远的试卷就在旁边，整体发挥稳定，但同样有两处细节出现失误。

　　“看吧，果然有漏洞。”夏修远轻声说道，拿起笔，“趁着刚考完印象深刻，我们把错题整理出来。”

　　夏鸣点点头，拿出错题本。笔尖落下，把错题、错因、正确的解题思路，一点点誊写记录。教室里到处都是翻试卷、整理错题的动静。一场不起眼的随堂小测结束了，可它带来的反思，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幕沉沉，整栋逸夫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三就是这样，不会只有月考模拟考这样盛大的检验，更多的，就是像今天这样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小测试。
　　随时随地，检验你的听课效果，撕开你似懂非懂的假象。没有逃避的机会，错了，就修正，漏洞，就填补。

　　夏鸣抬眼，又一次望向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285天，在奔赴终点的路上，每一张小小的试卷，都是铺路的砖石。

　　夏修远的胳膊轻轻靠过来，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在喧嚣又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埋首于错题本之上。
　　少年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慨，只有脚踏实地，面对眼前的错题与还未走完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