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59、倒计时 高考倒计时

　　升高三的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天光薄薄铺在逸夫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闹钟还没有响起，宿舍里已经有人悄悄掀开被子。
　　八月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驱散夏夜残留的燥热。夏鸣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天花板的白光灯管已经被人按亮，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刚指向五点五十。

　　以往的高二，这个点所有人都还沉在睡梦之中，可迈入高三，一切都被无声地往前拨快。寝室里安静得只有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没有人打闹说笑，大家动作轻手轻脚，匆匆洗漱，抓起书本就往教学楼赶。

　　夏鸣迅速套上校服，冷水扑在脸上，困意消散大半。走出宿舍楼，整个校园尚笼罩在薄雾里面，香樟树的枝叶沉沉垂落，往日此起彼伏的鸟鸣，此刻都显得格外微弱。道路上全是奔赴教室的高三学生，大家大多沉默，怀里抱着英语单词本，脚步匆匆，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夏鸣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夏修远。他是从校外出租屋赶过来的，肩上挎着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词汇书。清晨的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眉眼间带着一夜未完全褪去的倦意，却依旧走得很快。

　　“修远。”夏鸣快步追上去。

　　夏修远闻声侧过头，看见是他，脚步稍稍放缓：“起这么早？”

　　“宿舍里大家都醒了，根本睡不下去。”夏鸣和他并肩往前走，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昨天还只是觉得要开学，今天才实实在在反应过来，我们真的是高三了。”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香樟大道走向逸夫教学楼。往日热热闹闹的楼道，今天安静得反常。以前课间会在走廊追逐打闹的学生不见了，所有人捧着书本，靠在栏杆边低声背诵，连说话都刻意压低音量，仿佛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是在浪费宝贵的复习时间。

　　推开理科八班教室门的那一刻，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教室里大半座位已经坐满。日光灯全部开启，惨白的光线铺满每一张课桌。没有人闲聊，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满屋子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细碎，连绵不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住整间教室 。

　　夏鸣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黑板右上角。

　　一块崭新的红底倒计时牌牢牢贴在墙上，粗重的白色马克笔写下巨大的数字——287。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八十七天 。

　　鲜红底色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那数字冷冰冰地悬在所有人头顶，像一双时刻注视着你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每一个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飞速流逝。仅仅只是看到那三个数字，心口就仿佛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呼吸都要放缓几分。

　　昨天返校的时候，这块牌子还空空如也，仅仅一夜过去，时间就被具象化，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夏鸣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和夏修远依旧是同桌。课桌上堆起半人高的书本，一轮复习资料、真题卷子、各科错题本层层叠叠，几乎快要挡住人的上半身，垒成两道高高的书墙。桌面空隙被挤压得很小，只勉强放下练习册和笔袋。咖啡、风油精被不少同学摆在桌角，薄荷刺鼻的味道，混杂纸张油墨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夏鸣放下书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倒计时牌的方向，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明明二百八十七天听起来十分漫长，可看着那刺眼的数字，却又会恍惚觉得，日子转瞬即逝。

　　夏修远察觉到他的失神，胳膊轻轻碰了碰夏鸣的手肘，将一本英语真题推到两人课桌中间，压低声线：“别看那个数字，越看越慌，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夏鸣回过神，点点头，翻开书本。

　　早自习正式开始。朗朗读书声响起，却少了高二时期的松弛，每一个人的朗读都急促又用力，像是要拼命把知识点全部刻进脑子里。饭桶很早就来到教室，双手背在身后，沿着过道来回缓慢踱步。脚步声轻轻的，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扫视全班，目光扫过之处，原本偶尔走神的学生，都会立刻低下头，重新埋进课本当中。

　　中途课间铃响，熟悉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却没有带来往日的喧闹。

　　大部分同学依旧坐在座位上，不肯起身离开课桌。少数几个人走出教室，也只是站在走廊简单伸个懒腰，手里依旧攥着知识点小册子，嘴里还在默默背诵。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追逐嬉笑的身影，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少年。

　　夏鸣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短暂休息片刻，脑子却停不下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倒计时牌上的二百八十七天，无数套试卷、无数场考试、数不清的知识点在脑子里纷乱盘旋。仅仅开学第二天，那种属于高三的重压，已经完完全全渗透进每一分每一秒。

　　“很累吗？”夏修远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夏鸣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有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节奏。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倒计时，心里总是绷得紧紧的，不敢松懈半分。好像只要稍微偷一点懒，就会被时间远远甩在身后。”

　　夏修远望向窗外，八月的阳光已经升起来，明晃晃落在香樟树茂密的叶子上。

　　“不止你一个人这样。”夏修远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我回出租屋，台灯亮到快十二点。翻开复习资料，一想到这个数字，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却根本睡不着。”

　　他们两个私下相处，不用刻意伪装成无所畏惧的模样，可以坦然说出心底的惶恐。旁人眼中，他们都是成绩靠前的学生，仿佛高三的重压会对他们手下留情。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一块小小的倒计时牌，对每一个高三学生，都同等残酷。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老师不再像高二那样细细铺垫趣味，讲课直奔考点，一轮复习地毯式梳理过往全部知识，板书写满整块黑板，写满之后擦掉，又迅速写满第二遍。讲义、随堂练习一张接一张下发，雪白的试卷，在课桌角落越堆越厚。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几乎没有空余发呆的间隙。稍微一走神，就会漏掉一大段关键内容。夏鸣攥紧黑色水笔，不停记笔记，手腕写得发酸，也不敢停下。偶尔抬眼，余光总会不经意扫过右上角鲜红的倒计时，那287，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每一堂课都来之不易。

　　中途下课，夏鸣往楼下望了一眼，可以看见文科二班所在的楼层。孟凯旋、刘济、贺龚俊几个人，同样埋首书堆。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另一间教室里一模一样紧绷的氛围。莫子涵和张继培在理科六班，课间抽空发来消息，短短一句话：“我们教室也挂倒计时了，压迫感直接拉满。”

　　夏鸣简单回了一句，便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书包深处。高三，手机已经变成一件需要极力远离的东西。

　　午饭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短。
　　整个年级错峰前往食堂，所有人吃饭速度飞快，很少有人慢慢闲聊，草草解决完午饭，便又赶回教室刷题。

　　午后的阳光燥热，透过玻璃窗晒进教室。
　　不少同学抵挡不住困意，就抹一点风油精，或是用冷水洗一把脸，硬撑着不让自己趴下睡觉。
　　教室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响，安静得可怕。

　　下午，年级统一安排了高三动员班会。

　　饭桶站在讲台前面，身后黑板的一角，那红色倒计时牌格外醒目。

　　“二百八十七天，听起来很长，可转瞬即逝。”饭桶的声音缓缓在教室里回荡，“从今天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周考、月考、模拟考会接踵而至，试卷会一张接着一张。
　　你们会经历成绩的起伏，会疲惫，会迷茫，会有撑不下去想要放弃的时刻。但这就是高三。”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呼吸的声音。不少同学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笔。

　　“我不要求大家每时每刻不眠不休，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墙上的数字。
　　它不是用来恐吓你们，而是提醒你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的重量。”

　　饭桶的话语落下，底下响起极轻的几声叹息。

　　班会结束之后，有同学走上前去，盯着那倒计时牌呆呆看了很久。还有人拿出笔记本，在扉页一笔一划抄下：距离高考287天。
　　把这份沉甸甸的时间，写进自己的本子里。

　　黄昏慢慢降临，傍晚的霞光染红半边天空。
　　别的年级还没有开学，偌大的校园，几乎只剩下高三这一群人。暮色笼罩逸夫教学楼，一间间教室灯火通明，灯光穿透玻璃窗，在沉沉暮色里连成一片。

　　晚自习来得很快。

　　夜色彻底笼罩成都，教学楼外，街上行人的喧嚣隐约传过来，可教室内部，是完全隔绝开来的另一个世界。
　　日光灯嗡嗡低鸣，成堆的习题摆在桌面上，所有人埋着头，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题海当中。

　　夏鸣解完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放下笔，手腕酸胀。
　　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飘向黑板右上角。

　　红底白字，二百八十七天。

　　仅仅两天时间，假期的松弛已经被彻底碾碎。从前高二那些可以慢悠悠看课外书、和朋友肆意打闹的日子，好像已经隔得无比遥远。
　　往后的将近三百个日夜，试卷、考试、知识点，将会填满他们全部的生活。

　　一股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莫名有些窒息。

　　夏修远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悄悄在草稿纸写下一行字，推到夏鸣面前：“日子很难熬，但我们是一起的。”

　　黑色钢笔字迹工整，在雪白草稿纸上格外清晰。

　　夏鸣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灯光落在夏修远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遭是满教室埋头苦读的同学，是墙壁上冰冷无情的倒计时，是堆积如山的习题册，是看不到尽头的高三。
　　可在这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之中，身边还有一个人，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夏鸣拿起笔，在那行字的后面，轻轻写下一个“嗯”。

　　窗外夜色渐深，教室内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依旧不绝。
　　黑板上那鲜红的数字，悬在每一个少年的头顶，二百八十七天，属于他们的这场漫长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夏修远是住校的，只是前一天，回出租屋了。
　　他们早上6:10前到教室就可以了。
　　晚上22:00下晚自习22:30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