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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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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机器人打扫着厨余,辛子息已经西装革履,带着沈随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上班的路。
生息绿洲与宣传图相差无几,占地面积不算小,各个建筑四散矗立,初看宛如复原的祥和城镇。
恒温的纯蓝天空却没有太阳和云层,只眺望得到远处透明防护罩,营造出些许日光。
“以喷泉广场为中心,南为工作区,北为居住区,东西各是医疗物资和动植物培养专用。”
辛子息一样顶着黑眼圈,总结状挥手介绍,活像此处的建筑设计师。
“奥...”
沈随和他错开微妙的距离,偏长的新外套下,是蓝白条纹和居家拖鞋,与并排的身影、周围身着统一工装的男女相比,都奇怪非常。
‘哇...这一对什么来头?’
‘好像是大厦里的辛总。’
‘他身边的那个更好看,谁啊?’
‘不知道,你看那衣服...’
‘有点眼熟...’
巡逻机和垃圾桶们似乎也仰起了头,感叹和疑惑中,夹了扫描的声音。
沈随不断挡脸,辛子息仍挺直腰板,专注地解说:
“那辆白色的是总路电车,每半小时循环一圈,可以抵达绿洲内所有地点,第一站是广场,第二站是医院,第三站是生息大厦,第四...”
眼看他挨站播报,沈随指向轨道尽头的电子屏,“那是站点指示牌对吧?”
“嗯。”辛子息毫不尴尬,硬是要告知沈随:“第五站,高级住宅区,离我们家最近。”
“...放心,我认路水平还算可以。”
沈随被直线绕晕,扶额假意挡住阳光,“要到午休时间了,走吧,别让同事们等急了。”
“好。”
“......”
生息大厦近在眼前,百米的路,叫沈随如芒刺背,辛子息愣是越走越有...领导做派。
等‘SX’的银色字母牌出现在头顶,门口的安保机也上下动着显示屏。
机器破天荒地扫描两次,才亮起绿灯。
沈随早就躲到辛子息身后,
将他完全遮挡的肩膀转过来,大厦的感应门跟着开启。
沈随恭敬又温和地,‘请’辛总去上班,“看来只能送到这里了,我自己四处转转,就回去。”
“嗯。”辛子息后退一步,安排道:“有事,就用临时通讯器。”
“知道了。”
被叮嘱的小东西安静躺在兜里,是出门前,辛子息用一些旧零件组装而来,
芯片状的板子在计算机上设置过,就可以实现通讯连线,但,只能联系到辛子息一个人。
沈随当然没打算用,对面的深黑眼球传不出什么情绪,辛子息也更职业。
感应门合了又开,沈随仍笑着目送,见到宽状的背脊,就要收回笑意,
他后退一步放松全身,却见转圜的鞋跟再次停顿。
辛子息又盯着他。
“怎么了吗?”沈随硬弯起嘴角。
门缝大开半晌,辛子息莫名有了餐桌上,说出纪念日前的纠结。
安保机从他身侧探出头,上下晃动。
辛子息目不斜视:“五点准时下班,你能再来接我吗?”
“啊?”
“能吗?”
电子圆眼眨巴几下,沈随的嘴也随着闪烁,竟然在刚硬古板的表情中,看到了期待。
“啊...我...”
纠结的换了人,沈随站得干燥,鬼使神差地答到:“我尽量。”
“嗯,我走了。”
辛子息满意点头,军姿一样的步伐逐渐快捷。
机器人追随他向内,高矮错落的背影却露出一丝,孩子气。
沈随的颧骨跟着自然松动,传送梯完全关闭,伴侣角色也缓缓褪去。
他不再耽搁,翻起衣领挡住半张脸,低头走向医院。
要从那‘第一站’,开始寻找线索。
高耸的红十字白天也清晰发光,沈随在门前环绕片刻,等来急救车响应的混乱,与几名医生擦肩闪入。
他敞开衣襟,捂嘴咳嗽一阵,导诊机就转向了另一对咨询的夫妻。
医院里人不算多,一楼是急诊和孕产类专科,沈随扶着走廊护栏佯装复健,诊室前等待的人们偶尔投来关心,却没人靠近。
他将所有标识收入眼底,挽起外套继续走向医护专用梯,
后方两道铁门,一个通向楼梯,另一个紧闭着。
四下有不少探头,沈随慢慢走近,就又一阵‘眩晕’,一手扶门,一手隔着大衣去拧动把手。
毫无反应。
里侧似乎传出了电子识别音,被厚实地挡住。
紧跟着只听咔哒一声,楼梯间的门开了。
白服袖口率先探出,沈随立刻侧身,为自己披衣服。
他不适地缩在角落,医者走出两步,看了回来,“先生,没事吧?”
沈随摇着头悄然绕行,衣领几乎遮挡住了整张脸,即将逃离时,医者的语气却变了,
“沈随,你这叫欲盖弥彰。”
?!
呼唤中带了玩味,沈随的双腿瞬间僵硬,抬起头,也认出了对面那人,“...韦诚?”
大二那场辩论赛的队友,也是辛子息的室友。
今早‘梦’到的声音近在耳边,哪怕穿得像个医者,仍无法信任。
沈随:“你怎么在这儿?”
“不够明显?”韦诚耸肩带动白服,又弯腰贴近,“怎么?被伴侣...欺负了?”
“......”
看到那双丹凤眼,沈随没躲,像是听不到后半句,同样沉默打量着。
韦诚眼角有疲惫的痕迹,发胶松散,胸前名牌上贴着单边磁吸耳钉,像是把从前的风流留下了一半。
想到为生息提供医疗技术的正是韦氏,沈随内心忍不住鄙夷,寒暄道:“果然是医疗世家出身,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已经是韦主任了。”
“不久,你的手术,我也做得很认真呢。”
随意一指叫后颈跳动,韦诚更加轻佻:“不谢谢我吗?”
“呵...”
亏得还曾庆幸,海正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没勾出老朋友,原来在这儿等他。
地面冷地映出毫无痕迹的手法,沈随再抬眼,轻笑恭维:“韦主任能力出众,应该不缺少认可吧?”
“当然~所以你要感谢的,不止一件。”
“什么意思?”
沈随露出一瞬狐疑,韦诚笑着倚在门旁,“在手术台上认出你,还真是大吃一惊来着,H大高岭之花忽然想开了,来体验世俗?”
“......”
沈随抿唇一言不发,韦诚等了会儿,露出些满意,“好歹认识一场,这儿的人虽说都身强体健,为了老同学的幸福,我还是要多做些。”
“所以呢?”
“辛少都把您接回家了,怎么刚过一天,就独自来医院?”
韦诚不再遮掩,沈随心中的疑团直接被放大,他看着略显居高临下的人,后退至平视,“想不到韦主任的特权已经大到,能左右匹配结果?”
“嗐~那倒不敢,就是替辛少申请了个名额,刚好有新人适配。”韦诚挑着眉,“都是缘分。”
“是吗...”
沈随只觉得都是孽缘,不知道再次为他‘牵线’的人到底介入了多少,韦诚倒先一步说起来:
“毕业晚会结束后,辛少不知道怎么了,一心闭关钻研,在系统见到我也不理,真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勉强想起我。”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沈随冷冷问。
“辛少不是也不记得你了嘛~”
韦诚又主动说破,示意着来找他的下属在拐角后等待,声音变小:“那二进制的脑子你也领略过,就当重新认识一下,对大家都好。”
“...好?”
喉咙没能拦下鄙夷的字眼,韦诚立刻像个媒人,把沈随拉到角落,加快了语速:
“我毕竟和他一起长大,到了系统里更该多照顾一下,花几年劝他申请伴侣,现在匹配到你,我就更放心了,而且有辛少这样的伴侣,哪怕你分化失败,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随眼底的客气,随着拐弯的语调逐渐消失,“听起来...还真像桩美事?”
“当然了~”韦诚看看他的脸,更显亲近:“不过你这状态...估计是术后反应,给你检查一下?”
“不用,我就是来还衣服。”沈随从阴影里错身而出。
韦诚顺势晃动着食指,从病号服逐渐向外,“不差这一套,你原本的衣服都丢了,这高层的旧制服不也挺好?被你一披,两个普通玩意儿,都好看多了。”
原来一路莫名的恭敬也是因为这外套,沈随把它脱下,平淡指着探头的男生,“韦主任快去忙吧。”
韦诚见状,略带惋惜地走出拐角,“好吧,那下次见喽~”
“......”
沈随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白服彻底消失,又听到韦诚的道别:‘下次再来哦~’
手背渗着血的男生擦肩而过,病号服变成了校服,沈随也看到1001门牌下的自己。
韦诚正透过门缝招呼着他:“沈随,来得正好。”
双人宿舍布局规整,一米宽的过道连着窗,将对称的床桌隔开,韦诚快速收拾好桌面的针头,指着床边,“辛少不在,你随便坐。”
沈随微微点头,看到染血的棉球,神色不变地坐到纯黑色的床单上,“关于辩论方向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会尽快调整。”
他的声线有些细,始终保持着温和,韦诚观察片刻,倾身向前:“不好奇我对那男生做了什么吗?”
“你想告诉我,那我就会听。”
“不愧是最受欢迎的学长,春风拂面啊~”韦诚不禁感叹,撇嘴撑着下巴,“要是知道我拿学弟做模特,练习缝合手法,你会管吗?”
语调无邪,叫桌上缩小的人体模型,被阳光照得像个玩偶。
沈随睫毛晃动一瞬,仍礼貌地坐在床尾,“没看错的话,学弟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现金。”
“哈哈是啊,我把零花钱都给他了,所以没能准备麻药。”
韦诚笑出声,眼里露出些可怜,视线一偏,“辛少就是被吵走的,这不,刚回来。”
他向着门口挑眉,语气自如收敛,沈随微抬起头,就意外和辛子息对了视。
“......”
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都变得呆板,辛子息看到自己床边坐着人,笔直走到桌前,继续摆弄看不出用处的机械。
韦诚歪头扫视来回,伸着懒腰起身,“我去洗个手,回来再聊正事啊,辛少,别冷落了人家。”
门快速关上,沈随的眉心被震得靠拢,辛子息也望了过来。
第二次见面,变成更尴尬的大眼瞪小眼。
辛子息的个人物品都是深色,逆光的瞳孔叫人看不清,像要吸走床边的白衬衫。
沈随想起握手时的眼神,并未涌起厌恶或畏惧,屋里两位少爷他都不该招惹,但也不觉得,有起身的必要。
他调整好神情想说些什么,辛子息却先一步忽然说到:“不像。”
“什么?”
“我试着用你的脸做了比对。”辛子息指着手边那块看起来像人脸的零件,认真地不像话,“不会有人和它像。”
“啊...”沈随收起诧异,似懂非懂地点头。
玩笑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也免疫了建模脸之类的夸赞,但还没想过,会有人真的去比对,
结果甚至是,不像。
“为什么这么说?”沈随忽然有些好奇。
“因为人就是人,不会像机器。”
辛子息坐直了些,将光线推到后背,沈随看清了他的脸,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像是简单又深刻的大道理,但被面无表情地传达出来,更像省略了过程的准确答案。
“啊...有道理...”
沈随怔怔地笑,开始明白了关于‘人机’的传闻。
他拉起衬衫袖口,抬手做出‘请’的样式,“不用管我,你继续。”
“好的。”辛子息没给一点客套,开始拼装。
他的刘海修理地很短,眼里只剩设计图纸,有些生人勿近。
仿佛解答完初见的尴尬,沈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了。
机械头颅被一步步搭好,气场里仍没有社交需求,沈随尬坐地莫名轻松。
他继续看着,桌面那团材料,也渐渐有了人的样子。
忽然想笑,也明白了为什么校园里关于辛氏继承人的讨论,从没被制止过。
怕是都靠自洽地不认同,被彻底无视了。
手臂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床中央,沈随小心后撤,一转头,就看到门开着条缝隙。
刚露出警觉,韦诚直接走进,“和辛少待在一起谁都虚伪不得。”
他说着坐到沈随对面,翘起二郎腿,“虽然不端着了,但也没什么乐子。”
就差摊牌偷窥,辛子息却只在被提及时抬了一次头,
没什么反应。
沈随也了然,看着不尽兴的韦诚,挺直腰身,“你的人生不该很无聊才对。”
笑眼压低,没有恼怒的意味,语气像关心,又夹杂着怜悯。
韦诚听得轻哼,舒服躺倒,“是啊,那就聊聊有趣的辩论吧?我会尽力,帮你守好第一的位子。”
“.....”
“帮你...”韦诚看着手术台上新的面孔,自喃道。
他娴熟地展示了推迟的孕囊植入教学,等最后一名助手离开,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容渐渐变味,
用语音操纵通讯器,又发送了一条:
【辛少,给你个还我人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