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女将》迟霅

24、第 24 章 最大的可能

　　陆芝三人回府后，每日照旧读书学针线，散学休息时在后花园消遣，也每次能见到可依娜、北雁飞姊妹俩正在临溪阁外东边的空地活动。
　　可依娜自然安安静静倚栏持卷读书，守着下面蹲着马步的北雁飞。
　　北雁飞细胳膊细腿，赵夫人总忍不住心疼她年幼骨嫩，虽这孩子是颇有天赋，但总觉得还不到打熬筋骨的时候，因此每次让她练个一炷香时间就让可依娜叫停。只坚持让她每日不懈怠也罢了。
　　可依娜拿了帕子给她细细擦了额头上的汗，又伸手解了腰带，从后背伸手进去；北雁飞咯咯笑着，扭着身子不怎么配合：她怕痒。芸姑立即送上茶汤、点心过来。
　　北雁飞接过茶汤，一口饮尽；拣了肉干之类吃一吃，却对那些糕点敬谢不敏，看到陆芝等人过来，就忙冲她们招手，请她们吃点心。
　　“我不要吃你剩下的。”陆芝不高兴地瞪着碟子里的几块精致点心。
　　“我没吃的啊，我一口都没吃。”北雁飞摊手。
　　陆菱慢慢走过来，笑道：“阿姊和你玩笑呢。”
　　“你不喜欢吃甜的，就想推给我们？”陆芝拉拉她的手，嗔道。
　　北雁飞不好意思吐吐舌，陆芝已飞快地将自己手里的糕点塞进她嘴里。北雁飞半张了嘴：又上当了，二姊总这样出其不意地塞糕点给她吃。她也只得苦着脸吃了。
　　“二姊吃，四姊吃，六姊吃。”北雁飞紧紧抿住嘴，将盘子往陆芝手上塞。
　　可依娜只在一旁微笑。陆芝心里得意地瞟了她一眼，也看这个胡女顺眼了不少，看去真是不争不抢，不矜不傲。
　　“三位阿姊，祖母给我们找了一个先生！到时候我也和你们一起学习了！”
　　先生？是要给她们换先生，还是又要增加课业，另外找了一个？陆芝一转念，赵夫人给北雁飞找的先生，未必真要她们几个也跟着。
　　“你喜欢上学？”
　　北雁飞一听兴奋了，立即话痨地告诉她们：这两天，她去镇南侯府，和楚延龄一起去弘文馆，在那里听先生讲课了呢！
　　有学生说她是女孩子，不该来这里读书，可那位武先生并未驱逐她。
　　楚延龄就说，既然先生并不介意，她就可以跟着一起上学，或许皇帝陛下也是允许的。
　　“可是，那里都是男孩子，我不是很喜欢的……三位阿姊，我们明天一起去啊！”
　　陆芝啼笑皆非，“你别想了。若是许多女孩子都去，那大家都去不成了！”
　　“为什么？”
　　“你一个人……嗯，先生看你好学，或许待你特殊点，当做没看到；何况，你……”一直男装，长得又跟男孩子一样，先生睁只眼闭只眼当成男孩子对待也可能。
　　——但这是北雁飞忌讳的，陆芝转而道，“你年纪小，我们都过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年纪啦！”
　　北雁飞疑惑地看向可依娜，可依娜点头。
　　“为什么这样啊！女孩子就只能在自己家里学？难怪祖母要找郑先生来……”
　　“我们自有先生，郑先生什么的，是教什么的？”
　　“不知道。”北雁飞想了想，“祖母说郑先生来，要我们一起学，那……连翘姊姊也不能去弘文馆，那她能来我们府里吗？”
　　“她一个庶女，我们不和她玩。”
　　北雁飞立即沮丧垂下长睫，阳光笑脸也黯淡了许多，又疑惑看了陆艾一眼。
　　可依娜注意到她情绪波动，并不出言抚慰，许多事要她自己领悟的。以后的日子长着，她总要慢慢懂得。那也并不是多好的体验，何必要她早早知道呢。
　　陆芝忙道：“六娘是我们姊妹，我们平日一起，可出门，她……也自有朋友。”
　　陆艾心道，她哪有？出门在外，两位嫡姐也不许她轻易离开，除非她们正忙着与贵人攀谈，不注意。其实她是没时间去交什么朋友的。
　　陆菱忙笑道，“不是的。我们只是和她不熟。她还是国公府唯一的小娘子啊！如今终于出来交际，以后……见多了，大家就会熟起来的。”
　　北雁飞高兴了，“对，四姊说的对，我们以后慢慢就都成为好朋友。”
　　真是够简单。陆芝撇嘴。
　　可依娜道，“魏小娘子最近不能来了。她父母都……出事了。”
　　“出事了？什么事？”姊妹几个都异口同声问。
　　可依娜摇摇头，“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家里失火，受了点烧伤。”
　　北雁飞立即道：“那我们去看她。”
　　“她父母被送到庄子养伤去了，她也跟着侍疾。过几天再说吧！”
　　“写信！”
　　“你会写几个字啊？”
　　北雁飞抓抓头发。她现在认字还可以，手上力气也不错，可还是写不好字……一写一团墨，和楚延龄那临帖习字已初具神韵的水平是不能比的。
　　陆芝等却觉得奇怪，怎么烧伤的？烧伤啥的，又为何跑到庄子去？京里太医不更方便么，纵然魏国公未在朝堂任职，可爵位在身啊。或许另有隐情？
　　*
　　赵夫人仔细打量着面前妇人，终于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郑十娘与赵夫人目光相撞，脸上的疤痕微微扯动，神色平静淡然，并未流露出因身世坎坷命运多舛而可能有的复杂情绪，只一种不自觉散发的清傲威仪。
　　“你……脸上的疤痕？”
　　“本来春阳知我来府上，要我擦擦祛疤膏，总能淡化一些，不至吓着人；但我前次见到夫人家小娘子毫不畏惧这条疤痕，并有赞叹之意，我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何必？何苦呢？”
　　郑十娘鼻子里轻哼一声，扔下一句：“靖国公为国捐躯，若是战死沙场，赵夫人应该也还安慰；如今死得那般不明不白，痛苦又屈辱，夫人不报仇吗？”
　　赵夫人眉头微皱，“我当然要报仇。只是……”
　　“夫人就从未想到最大的可能，是他功高震主，是飞鸟尽，良弓藏？”
　　赵夫人瞳孔一缩，浑身一震！
　　“夫人是不是觉得我危言耸听？”郑十娘却只顿了一回，立即就又道，“这可是那类人最可能做的。”
　　“不……”赵夫人本能否定。
　　“怎么？怕仇人如此强大，无法报仇？宁愿回避这种可能？”
　　“我儿……他有什么不放心？纵然要杀，为何非得那般手段！”赵夫人又质疑。
　　“靖国公如此英雄，军中威望又高，要害他的自然不止一个……戎狄、内奸就够那么大手笔？”
　　郑十娘冷笑，“靖国公还算好的，他本人无知无识植物人一样，你们陆家也丝毫无伤；不是还有更惨的程义大将军？”
　　那是先帝一同打江山时立下赫赫战功的一名悍将，被先帝郑后合谋诛杀，并对其二兄五子赶尽杀绝……
　　郑十娘甚至认为，若不是父皇后来大杀功臣，他胞兄何至于……当今也不可能乘隙而入啊……
　　赵夫人微微摇头。
　　她是怀疑过，但远在边疆镇守，一直未曾掺和朝堂政事的儿子，雄才大略胸襟阔大的一代英主，连先帝先太子的一些能臣都能重用不疑，何以猜忌儿子？
　　纵然拿兵权来解释，何以就那么快下手？除非真早有杀心？可……
　　“有人说过，谁受益谁嫌疑最大，或许靖国公挡了一些人的晋升之路吧……背后谗言，谁人受益？但那些人不过是工具，他们决定不了一个大将军的生死。”
　　赵夫人默然。
　　她不过一后宅妇人，陆康又一直赋闲，陆渊在边境……
　　那些都是伯彦并肩杀敌生死与共的同袍，信任且重用的同伴下属，她并不想去怀疑。
　　然而忠奸难辨……必定有那么一个或几个的，哪怕只是那么一时糊涂，一念之间配合一下敌人，就能置伯彦于死地，尤其是最亲近的。
　　“你怎么敢……”赵夫人咬了咬牙，豁然抬眼，灼灼逼视，“十公主……是什么意思？”
　　“夫人不必如此戒备。我只是就靖国公一事做个提醒，让你心中有数而已。靖国公英雄一世，又有陪葬帝陵的死后哀荣，但他那般死法……”
　　赵夫人一时心如刀割，目光游离，惶然迷乱，不知怎么思绪却飘忽到婆婆周太夫人身上去了。
　　这一瞬间，她理解了周太夫人的忧惧：长孙死得那样惨，或许她不敢怀疑，但这次陆康又被作为……诱饵，或许不会用上，但这个万一，婆婆也是不愿看到的。
　　“还有。郭皇后现在对府上小娘子宠若亲生，焉知她不过只是补偿呢！当然了，事情做成了，那位……或许也会愧疚后悔啥的。”
　　赵夫人心绪烦乱。儿子身死，好不容易接回孙女，想从此倾注于教养孙女的平静心湖，此时，虽极力压制，却也一时激荡如潮起。
　　她不想轻易怀疑，无关树敌大小……郑十娘又那么一个出身，谁知她要做什么！
　　“郭皇后贤德天下闻名，皇帝又敬重，他的事，皇后应该大半都知晓吧。她纵然不赞同但也无力阻止，只是，她究竟又忍不住母仪天下之心，全力爱护北雁飞？”
　　赵夫人不语。半晌，恢复了一些冷静，她只冷冷看着郑十娘。
　　郑十娘耸耸肩，抛出这些后，她似乎更松弛不少。
　　“你如此这般，不怕我……”
　　郑十娘笑道：“夫人会告发吗？”
　　当然不会。也不能。
　　“看来夫人也想过这个可能了。夫人培养孙女做大将军，这样出格的事，是要……”郑十娘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嘴角微翘，似讥嘲似赞叹。
　　“对抗自保，还是为报仇？她一个小娘子，不出头做个一般贵女，平平安安一生，不是更轻松更正常的选择？何必那么辛苦呢？”
　　“不！”赵夫人断然否定，“小九连见她父亲一面都没有，我儿杀身大仇自然也不该她来背负。她小小年纪，我只要她快快活活长大，做她想做的事。”
　　郑十娘静静看了赵夫人一会，微微一笑，枯瘦的几根手指轻轻抚了抚右边半截空袖。
　　“赵夫人心胸宽阔。”
　　微施一礼，转身离去。
　　烛火摇曳，明暗交映，寂然默坐，落在屏风上的身影微微颤动，烛芯爆出灯花，光影一变，又渐渐拉得很长。
　　赵夫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郑十娘洒然而去的背影已消失在屏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