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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如刀割   景和三 ...

  •   景和三年的夏意渐渐浓了,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闷热潮湿的空气里,蝉鸣聒噪,日光灼人,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热气。陆惊白私宅里的草木长得愈发繁盛,浓荫蔽日,却依旧掩不住庭院深处的冷清与压抑。

      白丝丝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已经熬过了第三个月。

      日子在悄无声息中变得温和了许多,陆惊白对她的态度,早已不复最初的冷酷暴戾,呵斥少了,打骂停了,连看她的眼神,都少了几分刻薄的玩味,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沉敛。府里的下人见风向转变,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轻贱她,送饭的时辰准了,衣物换得勤了,路过她的偏院时,也会稍稍收敛眼底的鄙夷。

      一切都在朝着安稳的方向走,仿佛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折磨、遍体鳞伤的屈辱,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白丝丝也渐渐放下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开始小心翼翼地贪恋这份难得的平静。

      她依旧每日辰时准时前往主院书房伺候,研墨、铺纸、端茶、递水,一举一动都轻柔稳妥,再也没有出过半分差错。陆惊白伏案处理东厂密函与朝堂奏折时,她便安静地坐在角落,或是缝补衣物,或是捡拾院中飘落的花瓣,或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江南的春水。

      她从不敢打扰,不敢逾矩,不敢流露出半分逾矩的心思,只把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藏在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应声、每一碗温热的米汤里。

      陆惊白的胃病发作得越来越少了,大半是因为她每日准时熬煮的养胃粥品,小半是因为身边这份无声的安宁,让他紧绷了二十二年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书房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习惯深夜归来时,门口那一盏为他留着的微弱灯火,习惯疲惫时,鼻尖萦绕的、属于她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

      有时,他会在处理完公务后,抬眼看向角落的她,目光停留许久,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贪恋,有动摇,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抗拒的、近乎温柔的情愫。

      他会破天荒地开口,问她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在绣什么?”
      “粥熬得不错。”
      “今日不必太早退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可在白丝丝听来,却像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甜意。

      她会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轻柔细软,每一个字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她以为,自己的真心终于捂热了这座冰山,她以为,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终于愿意对她展露一丝温柔,她以为,她们之间,即便身份云泥之别,即便过往满是伤痕,也能在这座寂静的宅院里,寻得一隅安稳,守得一份平淡。

      她甚至开始偷偷奢望,或许就这样一辈子,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求名分,不求宠爱,只求能日日见他平安,便足够了。

      可她忘了,陆惊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宦臣,是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恶鬼,他心底的冰雪,从来不是轻易能融化的。他此刻的温和,或许只是一时的倦怠,或许只是孤独中的慰藉,或许……根本就是一场刻意为之的试探与假意。

      她不知道,一场让她心如刀割的寒心,正在悄然逼近。

      这日,东厂有紧急要务传入,陆惊白一早便起身前往东厂衙署,临行前,他特意吩咐侍卫,让白丝丝在书房等候,他归来有要事吩咐。

      白丝丝听得心头一暖,整整一日都安安静静守在书房里,把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把他常用的笔砚擦拭得锃亮,又提前熬好了他爱喝的清淡莲子羹,温在炉火上,只等他归来。

      她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依旧没有归来。

      侍卫来回传话,只说督主正在处理要事,让她继续等候,不得离开。

      白丝丝没有半分怨言,只是安静地守着炉火,守着那碗温热的莲子羹,耐心等待。她知道他公务繁忙,知道他身负天下最凶险的权斗,从不会催,从不会问,只会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直到深夜,月上中天,整座私宅都陷入沉睡,院外才终于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白丝丝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垂首等候,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

      陆惊白推门而入,身上依旧是白日里的玄色蟒袍,只是袍角沾了些许深夜的露水,周身的气息比平日里更加冷冽,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看不出喜怒。

      白丝丝不敢多言,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卸下肩上的披风,声音轻柔:“督主,您回来了,奴婢熬了莲子羹,温着的,您用一点吧。”

      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披风,指尖刚要触及布料,陆惊白却猛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冷得像冰。

      “不必。”

      简短两个字,瞬间将白丝丝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心头刚刚涌起的欢喜,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了半截。

      她有些无措地收回手,垂首而立,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冷漠,格外疏离,仿佛前几日的温和与默契,全都只是她的幻觉。

      陆惊白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敲击,都像敲在白丝丝的心上,让她愈发紧张,手足无措。

      屋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陆惊白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陌生而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沉敛,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刻薄,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剖开她的伪装,将她的卑微与真心,尽数踩在脚下。

      白丝丝被他看得浑身发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几乎窒息,却只能强装镇定,低声道:“督主,您有吩咐,尽管说,奴婢听着。”

      陆惊白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与玩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本督问你,你留在本督身边,日日伺候,步步顺从,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丝丝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为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为。不为权势,不为富贵,不为名分,不为任何利益。她只是心疼他,只是喜欢他,只是想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只是想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可这样的心意,她不敢说,不能说,也不配说。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奴婢只是奉命伺候督主,不敢有其他心思。”

      “不敢?”陆惊白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她心底最后一点幻想,“还是,本督最近对你太过温和,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生出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白丝丝的心上,疼得她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委屈,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她从未敢妄想什么,从未敢奢求什么,她只是安分守己地伺候,只是倾尽真心地对待,怎么就成了痴心妄想?

      陆惊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眸底的委屈与不解,心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愈发浓烈的冷漠与刻薄。他像是故意要撕碎她的干净,碾碎她的真心,语气愈发冰冷残忍:

      “怎么?被本督说中了?”
      “你以为本督近日对你温和几分,便是对你动了心?便是要给你名分?便是要将你捧在手心?”
      “白丝丝,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你是张府弃之不及的贱妾,是冒犯本督的罪人,是本督随手捡来的玩物,你也配对本督动心?也配妄想本督的温情?”

      “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字字诛心,像三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卑微欢喜,劈得粉碎,溅落一地。

      白丝丝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告诉他,她没有痴心妄想,她没有奢求名分,她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默默付出,所有的真心以待,在他眼里,都只是痴心妄想,都只是不自量力,都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原来,前几日的温和,几日的默契,几日的安宁,全都不是真的。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刻意为之的假意温情。

      他只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试探她是否安分守己,试探她这朵看似干净的梨花,是否也和其他女人一样,贪图他的权势,觊觎他的宠爱。

      而她,却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傻乎乎地掏心掏肺,傻乎乎地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任由他狠狠摔碎,肆意践踏。

      心如刀割,不过如此。

      陆惊白看着她泪流满面、梨花带雨的模样,漆黑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残忍与疏离:

      “哭什么?本督说错了?”
      “你出身卑贱,无依无靠,若不是本督留你一命,你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本督留你在身边,不过是闲来解闷,当个消遣的玩物,你倒好,竟敢动起了歪心思。”
      “今日本督把话说清楚,你最好安分守己,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好好做本督的玩物,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若是再敢有半分逾矩,本督不介意,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玩物。

      消遣。

      龌龊的心思。

      每一个词,都在反复撕扯她的伤口,反复践踏她的尊严,反复提醒她,她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跨越的鸿沟,永远无法抹平的身份之差,永远无法改变的——他是主,她是奴,他是天,她是泥。

      白丝丝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俊美凌厉的男人,瞬间变得陌生而可怕。

      她想起自己在他胃病发作时的彻夜守候,想起自己在他深夜归来时的默默等候,想起自己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破损的衣物,想起自己把所有温柔与真心都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唯恐惊扰。

      原来,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如此廉价,如此可笑,如此不堪。

      她以为的温暖,是他的假意;
      她以为的温柔,是他的试探;
      她以为的靠近,是他的消遣。

      多么讽刺。

      多么痛彻心扉。

      她缓缓低下头,不再看他,不再辩解,不再流露出半分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心碎,所有的真心错付,都被她死死咽进心底,化作无声的泪水,一遍遍冲刷着伤痕累累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在不该动心,错在不该认真,错在不该对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抱有任何关于温暖与爱的幻想。

      陆惊白看着她沉默垂泪、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底某个角落,莫名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转瞬即逝。他眸底的冷漠,微微动了一下,有一丝极淡的烦躁与不安,一闪而过。

      他其实不想说这么残忍的话。

      这些日子,她的安静,她的温柔,她的纯粹,她毫无保留的真心,早已悄悄渗入他孤寂冰冷的心底,让他生出了贪恋,生出了动摇,生出了连自己都恐惧的温柔。

      可他不能。

      他是宦臣,是阉人,是身有残缺、满身罪孽的恶鬼,他不配拥有这样干净温暖的真心,不配拥有这样纯粹善良的女子。更何况,他身处朝堂旋涡中心,步步杀机,四面楚歌,身边之人,随时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他的软肋,随时都可能因他而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软肋,不能让她因自己而死,更不能让自己沉溺在这份不该有的温情里,迷失心智,万劫不复。

      所以,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刺伤她,打碎她的心思,让她彻底死心,让她重新回到那个安分守己、不敢靠近的位置。

      唯有冷漠,方能自保;唯有绝情,方能护她短暂安稳。

      只是这些心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永远只能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用最伤人的方式,伪装自己的动摇与不安。

      他看着垂首落泪的白丝丝,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冷硬而淡漠:“滚出去。”
      “从今往后,没有本督的吩咐,不准再踏入主院半步。”

      白丝丝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却也彻底死心。

      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缓缓屈膝,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敬他曾经片刻的温和,敬她一场真心错付,敬她们之间,从未开始,便已结束的爱恋。

      礼毕,她转身,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书房。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泪水一路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

      深夜的庭院,寒风刺骨,比冬日还要冷冽。白丝丝独自一人,走在回偏院的小路上,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她压抑而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她回到那间狭小冷清的偏院,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哭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心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原来,真心真的换不来真心。
      原来,温柔真的暖不化冰雪。
      原来,她倾尽所有的爱恋,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痴心妄想的闹剧。

      陆惊白,你好狠。

      你用假意温情,引我动心;
      又用残忍绝情,碎我真心。

      你让我看见了光,又亲手把我推入更深的黑暗。

      这一夜,白丝丝哭到晕厥,哭到泪干,哭到心脏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而主院书房里,陆惊白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指尖紧紧攥着那盏她未曾端来的莲子羹,瓷碗滚烫,却暖不了他心底分毫的冰冷。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望着她偏院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盛满了连自己都无法化解的痛苦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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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嗯,怎么说呢。我自己想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同款,平时也不爱看小说,看电视剧比较多,突发奇想,写点小说。大家轻喷,哈哈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