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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甘之若饴   日子在 ...

  •   日子在冰冷的折磨与无声的忍耐中缓缓滑过,白丝丝在陆惊白的偏院里,已经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她此生最难熬、最屈辱、也最漫长的六十多个日夜。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的野草,被踩进泥里,碾进尘中,却凭着骨子里那点微弱的求生欲,硬是没有折断,没有枯萎,依旧倔强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生机。

      陆惊白的冷酷与刻薄,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依旧会在清晨因她研墨慢了半分而厉声呵斥,会在午后因她奉茶温度不对而将茶盏狠狠摔碎在她脚边,会在深夜因东厂公务不顺而将满身戾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他从不会顾及她的感受,不会在意她是否受伤,不会怜惜她是否疲惫,在他眼中,她始终只是一个随手可取、随手可弃的玩物,一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奴隶。

      她的身上,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指尖是被碎瓷划破的伤口,额角是被密函砸出的红痕,脸颊是被他挥手甩过的巴掌印,膝盖是长时间跪地留下的淤青。每一道伤痕,都记录着她在这座囚笼里所受的屈辱与痛苦,每一寸肌肤,都刻着那个男人带来的冰冷印记。

      府里的下人,更是将捧高踩低发挥到了极致。
      她们见督主从未给过白丝丝好脸色,便也跟着肆意轻贱。厨房送来的饭菜,永远是最凉最硬的;洗衣房送来的浆洗衣物,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路过廊下时,总会有人故意撞她一把,或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用最刻薄的话语辱骂她。

      “不过是个冒犯督主的贱人,也敢留在府里。”
      “看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指不定能活几天。”
      “督主也就是一时新鲜,等玩腻了,她的下场比狗都惨。”

      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都落进白丝丝的耳中。
      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也疼得密密麻麻,可她从不会反驳,从不会争辩,从不会流露出半分委屈。她只是低下头,安安静静地走开,将所有的恶意与嘲讽,全都默默咽进肚子里,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欺凌,习惯了被人轻贱,习惯了在这冰冷的世间,独自承受一切。

      可没人知道,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折磨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白丝丝那颗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心,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个伤她最深、虐她最狠的男人,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都觉得可耻的情愫。

      这份情愫,来得毫无征兆,来得卑微至极,来得让她惶恐不安,却又无法控制。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他。
      关注他何时从东厂回来,关注他眉头紧锁时是不是身体不适,关注他深夜伏案时眼底的疲惫,关注他褪去一身戾气后,那份藏在凌厉轮廓下的孤寂。

      她发现,这个在外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他永远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每日面对的,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是东厂内的血腥杀戮,是天下人对他的恐惧与唾骂。他站在最高的位置,握着最重的权柄,却也活在最黑暗、最孤独的深渊里。

      她见过他深夜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漫天星辰,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疼。
      她见过他胃病发作时,死死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却强撑着不肯出声。
      她见过他看着宫外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她才明白,他的冷酷,他的狠戾,他的不近人情,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他是被这世间的恶意逼出来的,是在地狱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披上的坚硬铠甲。

      他比谁都孤独,比谁都缺爱,比谁都渴望一丝温暖。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棉线,轻轻缠住了白丝丝的心,一点点收紧,让她心疼,让她怜惜,让她再也无法像看待一个恶魔一样看待他。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对他好。
      即便他刚刚打骂过她,即便他刚刚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即便她转身就会委屈地掉眼泪,可只要看到他疲惫,看到他不适,看到他孤寂,她还是会忍不住,倾尽自己所有的微薄之力,去靠近他,去温暖他。

      陆惊白的胃病,是多年落下的病根。
      幼时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也要干重活,饥一顿饱一顿,硬生生把胃熬坏了。如今权势滔天,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可这病根却再也好不了,一旦熬夜或是心绪不宁,便会疼得浑身冒冷汗。

      以往,他疼了便只是忍着,从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从不会流露出半分脆弱。
      可这一日,他在书房处理密函直到深夜,胃病再次发作,疼得他笔都握不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脊背微微弯曲,再无往日的挺拔威仪。

      白丝丝端着热水走进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她忘记了他对她的所有打骂,忘记了他对她的所有刻薄,忘记了自己卑微如尘埃的身份,忘记了心底所有的恐惧。

      她只是下意识地走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关切:“督主……您是不是不舒服?”

      陆惊白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戾气与冷意,像是被人触碰了逆鳞,厉声呵斥:“谁让你过来的?滚出去!”

      冰冷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换做平时,白丝丝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立刻退出去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惨白的脸色,望着他紧抿的薄唇,望着他强忍疼痛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没有动。

      “督主,您的胃是不是疼?”她小声道,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奴婢……奴婢会熬养胃的米汤,您等一等,奴婢马上给您熬,喝了会舒服一些的。”

      “放肆!”陆惊白猛地拍案,桌上的密函被震得飞起,“本督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管?滚!再不走,本督打断你的腿!”

      白丝丝浑身一颤,双腿下意识地发软,却依旧咬着唇,没有退后半步。
      她知道,他只是习惯了用冷漠与凶狠,保护自己那颗脆弱孤寂的心。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疼得厉害。

      “督主,就一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恳求,“奴婢就熬一碗米汤,不会耽误您太久的,求您了……”

      她从未如此违逆过他,从未如此大胆地站在他面前,恳求他。
      陆惊白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关切,看着她即便被他厉声呵斥,却依旧想要靠近他的模样,漆黑的眸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无关谄媚,无关算计。
      只是纯粹的,心疼他,关心他,在意他。

      自他入宫以来,自他手握权柄以来,所有人对他,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利用,要么是仇恨。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他厉声呵斥、满身戾气的时候,依旧用这样干净而纯粹的眼神,心疼他的疼痛。

      从来没有。

      心底某个冰封了二十二年的角落,像是被一缕微弱的阳光照入,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悄悄蔓延。

      他没有再呵斥她,没有再赶她走。
      只是冷冷地别开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快点。”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白丝丝瞬间红了眼眶。
      她连忙低下头,压下眼底的泪水,轻声应道:“是!奴婢马上就去!”

      她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书房,奔向厨房。
      深夜的厨房,早已熄了火,一片漆黑冰冷。她摸索着点燃柴火,往锅里倒入清水,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省下来的一点点米,一点点淘洗,一点点熬煮。

      她守在灶边,一刻也不敢离开,不停搅动着锅里的米汤,生怕糊掉,生怕不够温热。
      火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映着她眼底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小小的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温暖而安宁。

      半个时辰后,一碗温热细腻、香气浓郁的米汤,被她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陆惊白面前。

      她双手捧着瓷碗,递到他面前,垂着头,声音轻柔:“督主,米汤熬好了,您趁热喝吧,喝了胃就不疼了。”

      陆惊白抬眼,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米汤,又看向眼前这个垂首而立、身形单薄的女子。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红,双手因为捧着热碗而微微发红,却依旧稳稳地将碗递到他面前,没有半分懈怠。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米汤。
      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温热的,暖暖的,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几分胃部的疼痛,也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冰冷。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
      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没有珍馐美味的醇厚,只是一碗最普通、最朴素的米汤,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温暖、最好喝的东西。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密函,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白丝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脸色好转,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干净而温柔,像春日里最暖的光,悄悄落在陆惊白的眼底。

      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从那一日起,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陆惊白对她的打骂,渐渐少了。
      他不再随意摔碎她端来的茶水,不再故意将密函砸在她的头上,不再因一点小事就厉声呵斥她。他依旧冷漠,依旧寡言,依旧不会对她展露温柔,可眼底的刻薄与残忍,却在一点点消散。

      他开始默许她留在书房伺候,默许她为他研墨铺纸,默许她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卸下披风,默许她在他胃病发作时,悄悄送上一碗温热的米汤。

      他依旧不会叫她的名字,依旧不会给她好脸色,可他再也没有叫过她“贱人”“废物”。
      有时,他会在伏案处理公务时,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安静坐在角落、默默绣花的她,目光在她清甜的侧脸停留片刻,又迅速收回,眸底情绪复杂,无人能懂。

      白丝丝也更加小心翼翼地,守在他身边。
      她从不逾矩,从不奢求,从不打扰。
      他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他让她留,她便留;他让她走,她便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用自己全部的温柔与善良,一点点温暖他孤寂冰冷的心。

      她会在他熬夜时,悄悄点上一盏安神的香;
      她会在他久坐时,悄悄送上一杯温热的茶;
      她会在他疲惫时,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发出半点声音;
      她会在他满身血腥从东厂回来时,不去问,不去看,只是默默为他打理好一切。

      她从不对他提任何要求,从不对他有任何奢望,从不想着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她只是单纯地,心疼他,在意他,喜欢他。

      这份喜欢,卑微到了尘埃里,苦涩到了心底,却又让她甘之如饴。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是权倾朝野的督主,是站在云端的人;而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庶女,一个无依无靠的侍妾,一个被他随手捡来的玩物,是踩在泥里的尘埃。

      他们之间,隔着天与地的距离,隔着云与泥的鸿沟,注定没有结果,注定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痴心妄想。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控制不住在他不经意流露温柔时的心跳加速,控制不住在他孤寂时的心疼怜惜,控制不住在他靠近时的脸颊发烫,控制不住在他离开后的牵肠挂肚。

      她爱上了他。
      爱上了这个伤她最深、虐她最狠的男人。
      爱得卑微,爱得沉默,爱得小心翼翼,爱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惊白处理完公务,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神色难得的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冰冷。

      白丝丝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针线,正在为他缝补一件被划破的披风。
      那是他昨日从东厂回来时,被利器划破的口子,她看在眼里,便悄悄拿过来,细细缝补。她的针线不算好,却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每一针,都藏着她不敢言说的心意。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柔和,她垂着眼,长睫轻颤,唇瓣微微抿着,梨涡浅浅,美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陆惊白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认真缝补的模样,看着她指尖细细的针眼,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讶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无数美人,后宫妃嫔,世家贵女,个个美艳动人,曲意逢迎,可从未有一个人,像白丝丝这样,让他觉得心安,让他觉得温暖,让他觉得,这冰冷的世间,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光。

      她干净,纯粹,善良,温柔。
      即便被他虐得遍体鳞伤,即便被世人轻贱欺凌,却依旧保留着心底最纯粹的善意,依旧愿意用一颗温柔的心,去对待这个伤害她的世界,对待这个伤害她的他。

      这样的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让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靠近光明、想要抓住温暖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动心了。
      对这个卑贱的、柔弱的、被他随手捡来的玩物,动了心。

      这份心动,让他惶恐,让他不安,让他觉得荒谬,却又无法控制。
      他是个阉人,是个身有残缺的宦臣,双手沾满鲜血,满身罪孽,不配拥有爱,更不配拥有她这样干净温暖的女子。

      他只能将这份心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冷漠与冰冷,将其牢牢包裹,不让任何人察觉,包括他自己。

      白丝丝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抬头,四目相对。
      她的脸颊瞬间泛红,像被阳光灼伤一般,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指尖的针线,都差点掉落在地。

      陆惊白看着她慌乱羞涩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阳光洒落的声音,和针线穿梭的声音。
      没有打骂,没有呵斥,没有恐惧,没有屈辱。
      只有温暖,只有安宁,只有两颗悄然靠近、却都不敢言说的心。

      白丝丝紧紧攥着手中的披风,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淡淡龙涎香气息,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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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嗯,怎么说呢。我自己想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同款,平时也不爱看小说,看电视剧比较多,突发奇想,写点小说。大家轻喷,哈哈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