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笔》墨味甘

8、归途

　　　　沈砚站在门后，睡眼惺忪，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看着苏寻，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苏寻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把手伸向他——没有去牵他的手，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衣袖，力道很轻。
　　“走吧。”他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睫毛动了动，没有挣开。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马已经备好，画具稳稳地系在鞍旁。苏寻松开他的手腕，翻身上马，又把手伸向他。
　　这一次，沈砚看着那只手，顿了一下，才把手递过去。
　　苏寻握住，用力一拉，把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这回沈砚主动拉起了他的衣角。
　　苏寻没回头，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便踏着晨光，沿着来时的山道小跑起来。
　　身后那家旅馆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淡淡的雾气里。
　　马沿着山道又跑了一阵，远处的天色渐渐泛开，灰白里透出一点点青。
　　苏寻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隐在薄雾里，那个村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前面就是你来的那片林子了。”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沈砚。
　　沈砚抬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的尽头，隐约能看见熟悉的树影——再往前不远，就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苏寻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沈砚。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接。
　　苏寻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又去解马鞍旁系着的画具。他把那卷纸、那几支笔、那块墨一一拿下来，轻轻放回沈砚怀里。
　　“马得还回去，”他说，“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穿过林子就到了。”
　　沈砚抱着那堆画具，没有说话。
　　苏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放心，我很快就追上来。”
　　沈砚的睫毛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东西，又抬头看向苏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苏寻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砚轻轻点了点头。
　　他抱着画具，往山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苏寻看着他。
　　沈砚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慢慢移开，落在他腰间——那里别着一支笔。
　　苏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他伸手从腰间取下那支笔——昨晚沈砚留在床头那支，递到他面前。
　　“这个也给你。”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沈砚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苏寻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天边那一点灰白落在笔杆上，泛出淡淡的微光。
　　沈砚伸出手，轻轻接过。他把笔收进怀里，和那些画具放在一起，又抬起眼看苏寻。
　　苏寻朝他点了点头。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寻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寻依旧站在那里，晨雾落在他身上，青衫被风吹得轻轻浮动。
　　沈砚没有再回头。
　　他的步子不快，却一直没有停。怀里那些画具被他抱得很紧，那支笔就贴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凉意。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去。山道上空空荡荡，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往前走。
　　天边那一点灰白慢慢晕开，落在他身上。
　　苏寻骑马回到村子时，天边已经泛了一丝白。
　　马蹄踏在村口的土路上，声音格外清晰。他勒住缰绳，往四周看了一眼——
　　太安静了。
　　按说这个时辰，该有村民出门了。挑水的、砍柴的、下地的，总该有些动静。可这会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
　　苏寻皱了皱眉。也许是昨夜睡得晚，还没起吧。他没再多想，骑马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户人家的院门半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苏寻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想起那扇斑驳的门板，想起那两个老人佝偻的背影——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在这山村里守着几间破屋过活。
　　苏寻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头还剩些碎银，本是要付药钱的，没用上。
　　他折返回去，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重了些。
　　依旧没有动静。
　　苏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着老人也许是耳背，没听见。
　　他正要再敲，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血腥味。
　　很淡，淡到几乎辨不出来。可它就是从面前那扇紧闭的屋子里飘出来的，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苏寻的手顿在门上。
　　他想起那异常的安静。想起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想起院子里空无一人，老妇人不知去了哪里。
　　他脸色变了。
　　苏寻抬手，用力拍门：“老人家？老人家！”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该不该推，可手已经不受控制。
　　随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在墙上。
　　那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作呕。苏寻愣在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人倒在桌边，身下一滩暗红已经凝固。他的妻子伏在门槛旁，手还保持着向外伸的姿势——像是想爬出去，爬到院子里。
　　苏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方才老人还站在这里朝他笑，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朝他点头。不过一两个时辰，两个人就这么躺在这里，再也动不了了。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不是惋惜。是怒。
　　什么人会对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下手？什么人会把人命糟践成这样？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报官，去找人，去把杀人的东西揪出来——
　　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院门外，几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个个凶神恶煞，有人肩上扛着麻袋，有人腰里别着沾血的布包。
　　他们听见了敲门声。循着声音找过来的。
　　苏寻站在门口，和那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眼。
　　为首那大汉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哟，还有个活口？”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粝，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