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笔》墨味甘

9、折返

　　　　苏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有人肩上扛着麻袋，露出半截花布，是村里女人常穿的那种。有人腰里别着鼓囊囊的布包，边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还有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鸡，鸡脖子歪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怒意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指尖发颤。
　　他没有退。
　　门边斜靠着一根木棍——是方才推门时落下的门闩。苏寻伸手握住，指节收紧，迎着那群人走了出去。
　　那扛着麻袋的人离他最近。苏寻握紧门闩，猛地挥出——
　　那人没料到他会动手，仓促间往后一躲，门闩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麻袋应声落地。那人踉跄着退了几步，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为首那大汉骂了一声，“给我按住他！”
　　几个人同时涌上来。
　　苏寻侧身躲过一刀，门闩横扫，逼退左边那人。他动作不算快，可每一棍里都带着火。
　　可对方人太多了。
　　又一根木棍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苏寻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抬手挡住另一人的刀。但那人力气大，压得他手臂发麻，门闩几乎脱手。
　　他咬牙撑着，一脚踹开那人，转身想退——
　　几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门闩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寻被按着跪在地上，肩膀被压得生疼。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为首的大汉。
　　大汉捂着额头的伤口走过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苏寻，眼神阴沉得吓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杀了吧。”他说，“搜搜他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旁边一个人应了一声，伸手就往苏寻腰间摸去。
　　那人的手碰到他衣襟时顿了一下。
　　“老大，”那人抬起头，看了看苏寻的脸，又看了看他，“这人……是昨晚借马那个。”
　　大汉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苏寻没有动。
　　大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短刀收回腰间。
　　“昨晚能借到马，”他说，语气慢悠悠的，“身上肯定不止这几个碎银。”他蹲下身，看着苏寻，“说吧，钱藏在哪儿？”
　　苏寻没有说话。
　　大汉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不说是吧？”他站起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走。慢慢问。”
　　苏寻被拉起来，双手被反剪着捆住。
　　他知道这伙人不会放过他。说出钱的下落，是死；不说，也是死。
　　可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偏过头，往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雾气还没散尽，山道上空空荡荡，那个身影早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挣扎。
　　“带路吧。”大汉推了他一把。
　　苏寻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慢。
　　他在想，这伙人住的寨子有多远，路上有没有机会脱身。他在想，那个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不会撞上这群人。
　　他在想，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身后又推了他一把，力道很重。
　　“走快点！”
　　苏寻没有理会，依旧走得很慢。
　　天边那一丝白落在他的肩头，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沈砚独自走了一会儿，脚步越来越慢。
　　他低着头，怀里那些画具抱得很紧。那支笔就贴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方才去药铺的路上，他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街角贴着一张告示，边角已经卷了边。上面写着什么他不记得了，只有几个字从脑海里浮出来：
　　“山匪猖獗，过往客商谨慎通行。”
　　他当时没有在意。
　　沈砚抬起头，往身后望了一眼。苏寻骑马去的那个方向，雾气还没散尽，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那一丝白已经散开了些，天色比方才亮了一点。
　　苏寻说很快就追上来。
　　他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来时经过那片林子，路不好走。苏寻不认识路，只知道个大概方向。
　　他想起来时借马的那户人家，苏寻说那是两个老人。
　　他想起苏寻把笔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沈砚站在山道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他忽然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
　　他沿着苏寻骑马去的方向，一路穿过那片林子。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襟，草叶上的露水溅在他的袍角，他顾不上。
　　出了林子，远远能看见那个村子的轮廓。
　　沈砚刚跑到村口，就听见了动静。
　　打斗声。从村子深处传来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脚下却没有停，反而更快了。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绕过几间破屋，躲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头——
　　院子里，几个人正押着一个青衫身影往外走。
　　那人的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身后，衣襟上沾着土，头发也有些乱。可他背脊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
　　他的手指攥紧了墙角的土坯。
　　那群人从他面前走过，往村外另一条山道走去。没有人注意到矮墙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沈砚蹲在墙后，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被苏寻包扎好的那只手。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一圈又一圈。
　　苏寻包扎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药酒的气息。
　　他想起苏寻把那支笔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沈砚看着那只被包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山匪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再犹豫。
　　他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脚步却很轻。那群人走得慢，押着人又扛着东西，快不起来。沈砚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背影。
　　七八个人，散散地走成一串。最后头那个腰间挎着剑，落在队伍后头。
　　沈砚放慢脚步，矮身钻进路边的草丛。
　　他在草丛里借着树影往前摸。怀里那堆画具碍事，他四处看了看，寻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把画具轻轻塞进去，藏好。那支苏寻给的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怀里。
　　藏妥了，他继续往前摸，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最后头的人。那人走得更慢了，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几步距离。
　　前面的人正好拐过弯去，被树影挡住了。
　　沈砚从草丛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急，步子很稳，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沈砚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的手刚碰到剑柄，沈砚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扭——
　　剑到了沈砚手里。他抬手便把那人打晕。
　　沈砚握着那把剑，往前走。
　　右手传来一丝隐隐的痛，包扎好的伤口被剑柄压着。他没有在意，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前面的人已经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