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笔》墨味甘

7、待晓

　　苏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来路的方向望去。远处山坳里，隐约有一点灯火。
　　“那边有个村子，”他回过头，“我去借匹马来。”
　　沈砚抬眼看他。
　　苏寻转过身，把那卷画具轻轻放回沈砚怀里，按了按，像是怕他抱不稳：“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沈砚没有动。
　　苏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放心，我跑一趟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砚挥了挥手，示意他安心。
　　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夜色里。
　　沈砚站在原地，抱着那堆画具，听着夜风从耳边掠过。
　　那支笔还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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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沈砚抬头，一匹马踏着月色小跑而来，苏寻坐在马背上，一手挽着缰绳，朝他伸出手。
　　“上来！”
　　马在他身边停下，打着响鼻，马蹄刨了刨地上的土。
　　沈砚愣了一下。
　　苏寻弯下腰，把他怀里的画具接过去，系在马鞍旁，又把手伸向他。
　　“村里人肯借你？”沈砚问。
　　苏寻点了点头：“开门的那位老人家，说他儿子成亲时，我给他画过堂画。”
　　沈砚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苏寻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沈砚把手递过去。苏寻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把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抱住。”苏寻说。
　　沈砚没有动。
　　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两步，沈砚身子一晃，下意识抓住了苏寻的衣角。
　　苏寻没回头，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便沿着山道小跑起来。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沈砚抓着他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跑了多久，远处渐渐有了灯火。苏寻勒住马，回头看向沈砚：“镇上到了。”
　　两人在镇上找到一家旅馆。苏寻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进去要了两间房。
　　掌柜睡眼惺忪地递过钥匙，苏寻接过，把其中一把放在沈砚手里。
　　“你先歇着，”他说，“我去买药。”
　　沈砚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廊下没动。
　　苏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他抱着画具的姿势——和方才在马下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跟你去。”
　　苏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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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把东西放进房里，便一起出了门。街上静悄悄的，药铺的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
　　苏寻上前敲门，里头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力道重了些。
　　“谁啊——”里头终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拖得很长。
　　苏寻没应声，只是又敲了敲。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外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大半夜的，抓药也不知道看看时辰——”
　　他的目光落在苏寻脸上，忽然顿住了。
　　苏寻站在门外，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侧过身，让身后的人露出来。
　　那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抱着画具的年轻人，眉头渐渐松开。
　　“……青芸居士？”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苏寻点了点头：“深夜叨扰，实在是急用。劳烦先生行个方便。”
　　掌柜没再说什么，把门拉开，让两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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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旅馆时，夜已经深了。
　　苏寻拿着药，敲了敲沈砚的房门。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砚坐在床边，那只伤手垂在膝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卷画具放在床头，被他摆得整整齐齐。
　　苏寻在椅子上坐下，把药包打开。是几味捣好的草药，还有一小瓶药酒。
　　“手伸过来。”
　　沈砚顿了顿，把手递过去。
　　苏寻接住，放在自己膝上。他的手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先用布蘸了药酒，小心地擦拭那片红肿的地方。药酒渗进皮肤，带着微微的刺痛，沈砚眉心蹙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苏寻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他把草药敷上去，一点一点铺开，铺得很匀。敷完之后，他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开始包扎。
　　一圈，两圈，三圈。
　　他绕得很慢，每绕一圈都要看一看，生怕缠得太紧。
　　沈砚垂着眼，看着那只手被白色的布条一圈圈裹起来。苏寻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药酒的气息。
　　“疼吗？”苏寻忽然问。
　　沈砚摇了摇头。
　　苏寻没再说话，继续包扎。最后一圈绕完，他把布头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
　　“好了。”
　　沈砚抬起眼，看着他。
　　苏寻已经把那些药收起来，站起身。
　　“睡会儿吧。”他说，“过会儿我叫你。”
　　沈砚点了点头。
　　苏寻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苏寻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苏寻回到隔壁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上那堆画具上——方才从沈砚房里拿回来的，他顺手搁在了这里。苏寻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卷纸、那几支笔，还有那块用了一半的墨。
　　他想起方才沈砚抱着这些东西的样子。那么紧，像是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他又想起那只手。红肿的，放在自己膝上时微微发着颤，敷药的时候却一声也没吭。
　　苏寻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夜，月亮挂在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西了。
　　他估摸着时辰，又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只是闭着眼，听着隔壁有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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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淡了些，天边隐隐泛出一点灰白。
　　该走了。
　　苏寻起身，把桌上的画具收好，抱着出了门。院子里，那匹马还拴在木桩上，正低着头打盹。他把画具系在马鞍旁，系紧了些，又摸了摸马脖子，这才转身往沈砚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两下。
　　这回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