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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绳 ...

  •   月光下,苏寻把画递给沈砚。沈砚接过来看了很久,最后抱进怀里,轻轻说了句“谢谢”。
      苏寻弯了弯嘴角,正要说什么,目光又落在他那只手上——红肿未褪,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这手得处理一下。”苏寻说,“跟我走,我带你去镇上买药。”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
      苏寻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沈砚顿了顿,声音很轻:“剑庄里有。”
      “那回去上。”
      沈砚没有动。他低着头,抱着那卷画,火光映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在面壁。不能回去。”
      苏寻皱起眉。
      面壁。不让回。手伤成这样,一个人坐在这荒郊野外,吹着冷风,忍着疼。
      他想起刚才阿福问饭盒时沈砚那个“嗯”——那么轻,像是说什么谎的时候都会这样。
      他想起沈砚一直抖,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他想起自己问“你家里人呢”的时候,沈砚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苏寻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身。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我骑马来的,”苏寻低头看着他,“山脚拴着。镇上离这儿不远,来回一个时辰。上完药,明早天不亮就送你回来。”
      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寻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手这样硬扛一夜,万一更肿了怎么办?”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面壁还有几天,你这手一直不好,你父亲就不会发现?”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苏寻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苏寻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劝。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
      风一阵阵地吹,火堆噼啪地响。
      过了很久,沈砚才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疏离,只是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的是——沈敬山早就看见了那只手。夕阳落下的那一刻,余晖里那只红肿得刺目的右手,沈敬山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不在意。
      “……真的不会被发现?”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不会。”苏寻说,“我送你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沈砚又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那幅画让沈砚放下警惕,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悄然近了几分。
      夜风裹着蛙鸣从田野间浮起,此起彼伏,填满了山道的寂静。脚步声夹在其中,一前一后,不近不远。
      苏寻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抱着那卷画具,微肿的手搭在上面,月光下能看清指节还泛着淡红。
      “我帮你拿一点吧。”
      没等沈砚应声,苏寻已经伸手过去。沈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两人推让间,苏寻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轻轻一触。
      沈砚一愣。
      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颤。有什么东西从耳根浮起来,很淡,淡到分不清是月色还是别的什么。
      苏寻连忙收回手,耳尖却比他诚实得多:“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怕你太累……”
      沈砚抬眸看他。月光下,那人手足无措地站着,哪还有半分初见时的从容。
      他的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见沈砚没有生气的意思,苏寻试探着伸出手,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我拿了?”
      沈砚没应声,也没再躲。
      苏寻便一样一样接过去——画纸、笔、墨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他。沈砚由着他拿,只是在他拿最后一件时,轻声问了一句:
      “拿这么多,你不累吗?”
      苏寻手上没停,笑了笑:“不会,放心吧。”
      东西全接过来后,他抬眼看向沈砚。月光下,那人两手空落落地垂着,站在原地,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方才怀里还满满当当,如今却什么也不剩了。
      苏寻想起他刚才抱着画具的样子——那么紧,像是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如今东西到了自己怀里,他倒是一句也没多问。
      苏寻忽然觉得,自己把他最后一点东西也拿走了。
      于是他把怀里的画具抱紧了些,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那支笔,递了过去。
      沈砚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苏寻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月光把笔杆照得微微发亮。
      过了一会儿,沈砚才伸出手,轻轻接过。他的指尖碰到笔杆时顿了顿,像是触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却没有收回。
      他把笔握在手心,依旧没有说话。
      月色铺满下山的小路,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着,苏寻手里的画具抱得很稳,沈砚握着那支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对了,”苏寻偏过头,“还不知你叫什么。”
      沈砚顿了顿。
      他想起剑庄里那些人——知道他是“嫡长子”之后的眼神,恭敬里带着疏离,热络里藏着算计。
      “……沈言。”他说。
      “沈言。”苏寻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沈砚没接话。
      走了一段,苏寻又开口:“你们沈家剑道那么厉害,等你手好了,给我露两手?”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过了几息才说:“我不喜欢剑。”
      苏寻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月光下,那人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寻没再追问。
      “那就不看。”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砚抬眼看他。
      苏寻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怀里抱着那堆画具,走得稳稳当当。
      沈砚收回目光,跟着他的步子,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路边的草叶轻轻晃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融进那片窸窣的细响里。
      月色下,两人沿着山道又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那棵歪脖子树——苏寻系马的地方。
      树下空空如也。
      苏寻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又往前走了两步,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树干上只剩半截断开的缰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沈砚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截断绳上,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回去的路,还有很长。
      苏寻对着那片空地抬手比划:“那么大——那么大一头马,就这么没了?”他转身对着山道两头张望,又抬头看看树,最后盯着那截断缰绳,像是要和它讲道理似的,“我系的是死结。死结你们懂吗?就是解不开的那种——”
      声音越说越大,终于忍不住对着夜色喊了一句:
      “何方宵小,连写生人的马都偷,还有没有半点风骨!”
      夜风寂寂,没有回音。
      苏寻又骂了几句,无非“斯文扫地”“世风日下”之类,听着不像骂街,倒像是理论。
      沈砚站在原地,抱着那卷画具,听着他骂,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丑时已经过半。
      若是走回去,怕是要天亮了。
      他想起父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戒尺落下来之前那句“明日照常习剑”,指节不由得攥紧了些。
      苏寻骂着骂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
      沈砚正安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抱着画具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寻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想起刚才在山崖上,沈砚说“不能走”时的那个眼神——不是不想,是不敢。
      而现在,马没了。
      苏寻愣在原地,耳根慢慢热起来。方才那股气焰顿时矮了大半,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抱歉。”
      沈砚没有说话。
      苏寻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窘迫:“我不是冲你。就是……方才实在气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赶着回去?”
      沈砚依旧没有应声。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笔还握在手心里,被他攥得发烫。
      夜风吹过,那截断缰绳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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