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笔》墨味甘

5、夜火

　　草丛里，苏寻屏住呼吸。
　　草叶的缝隙很窄，刚好够他看清外面的情形——月光下，那个青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月亮。
　　风一阵阵吹过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苏寻没太在意。夏夜的山风是有些凉，抖一下也就过去了。
　　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青年转过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人影跑近了，是刚才那个小厮。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抱着东西——月光下能看清，是一卷纸，几支笔，还有一块墨。
　　“少爷！”阿福跑到跟前，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画具我给你拿来啦！”
　　青年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没有伸手。
　　阿福蹲下身，把纸卷往他脚边推了推：“都收得好好的，你看，一张都没坏。”
　　青年还是没动。
　　阿福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脸，笑容顿了顿。他往旁边扫了一圈，忽然问：
　　“少爷，饭盒呢？”
　　青年没有说话。
　　阿福又看了看四周，挠了挠头：“你……吃完啦？”
　　“……嗯。”
　　苏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饭盒。
　　他把饭盒给了自己。
　　阿福愣了一下：“这么快？”
　　青年没有接话。
　　阿福嘟囔着：“我走了才多久啊……少爷你平时吃饭可没这么快……”
　　他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像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糟了，我得赶紧回去——”
　　他往山道方向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巡夜的管事这个点该查房了，要是发现我不在……”
　　青年这才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快回去。”
　　阿福点点头，起身就走。
　　“少爷，明早我给你带吃的——”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远，“你想吃啥？”
　　青年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跑出去好几丈。
　　阿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寻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见青年望着阿福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纸。
　　风又吹过来。他的肩膀又开始抖。
　　苏寻原本没打算再看。可就在这时，他发现——那个青年一直在抖。
　　不是抖一下停一下。是一直在抖，一阵风过来抖得更厉害，风停了也还在轻轻颤着。
　　苏寻皱起眉。
　　这个天气，就算夜风凉，也不该冷成这样。
　　见来人走远，苏寻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饭盒。他走到沈砚身边，在几步外停下，问：
　　“你很冷吗？”
　　沈砚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脸转回去。
　　苏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没吃，为什么给我？”
　　沈砚依旧没有应声。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风又吹过来。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苏寻无奈，只得将饭盒放下，挨着沈砚坐了下来。
　　一股寒意瞬间贴上他的皮肤——不是山风，是从沈砚身上透出来的冷。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侧头看过去，借着月光，终于在沈砚外衫的缝隙里瞥见底下湿透的衣裳。
　　苏寻什么也没说，起身朝附近的林子走去。月光下，他弯腰捡拾枯枝，专挑那些干透了的，折成差不多的长短，抱在怀里。来回走了两趟，枯枝堆了小小一摞。
　　他在沈砚身后寻了块平整的地，蹲下身，把细枝垫在底下，粗一些的架在上面，中间留出空隙。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星溅进枯叶里，青烟冒起，不一会儿火苗就蹿了上来。
　　火光跳动起来的时候，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寻对上他的目光，但沈砚很快又转回去，低头看着地上那卷纸。
　　之后他又看了几眼，不过目光最后都落回那卷纸上。
　　“过来吧。”苏寻唤他，“离火近一点。”
　　沈砚没有动。
　　苏寻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恼意：“快点，我好不容易生的。”
　　沈砚听出那语气，低头将地上的画纸连同画具一起抱进怀里，往火边挪了挪。
　　苏寻这才弯了弯嘴角：“这还差不多。”
　　话落，两人都没再开口。
　　火光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谁也没看谁。
　　随着火光的烘烤，沈砚的衣衫开始冒出丝丝白汽。
　　苏寻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卷画具上，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也喜欢作画？”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苏寻眼中微微一亮，语气里带了点意外的高兴：“真巧，我也喜欢。”
　　沈砚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目光重新落回火堆上。
　　沈砚不大愿意说话，苏寻便不再开口。他把手肘撑在膝上，下巴抵着手背，盯着火光出神。
　　半晌，沈砚轻声说：“再不吃就凉了。”
　　苏寻偏过头看他：“你不是没吃吗？你还饿着，我怎么好意思吃？”
　　沈砚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顿了顿，才说：“我中午吃过了。阿福没看见，才说我一天没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真的不饿。你吃吧。”
　　苏寻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在说谎，这才伸手拿过饭盒：“行吧。”
　　尽管腹中饥饿已久，苏寻吃相却不急不躁，筷起筷落间自有一份从容。
　　他边吃边抬眼看向沈砚，道：“我不白吃你的。人情我欠下了，再送你一幅画，如何？”
　　沈砚没有答话，目光落在火光里，像是没听见。
　　苏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应声，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吃。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夜风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
　　苏寻吃完后没有急着动笔。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将饭盒收好，放到一旁。
　　做完这些，他才从腰间取出那一卷本用来写生的画纸，借着火光在地上铺开。
　　纸角有些卷翘，他随手捡了两块小石子压住。
　　苏寻环顾四周，月光下的山崖、远处的树影、脚下的野草——似乎都入得了画，又似乎都缺了点什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沈砚抱着那卷画具，安静地坐在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那只红肿的手轻轻搭在纸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苏寻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他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目光在沈砚身上游走——从眉骨到鼻梁，从垂着的眼睫到抿着的唇角，从抱着纸卷的手臂到那只微微发颤的手。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先是勾出轮廓——少年微微低头的侧影，肩膀的线条微微收着，像是总在防备什么。然后是那一缕垂落的碎发，被火光映得有些毛躁。
　　火光一明一灭，沈砚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苏寻抬眼看了看真人，又低头添了几笔，勾勒出他怀里那卷纸的轮廓，还有那只搭在上面的手——他特意画得淡了些，因为那只手肿着，他不忍心画得太重。
　　沈砚始终没有发现。
　　他依旧望着火光发呆，偶尔眨一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又有些空。
　　苏寻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他忽然注意到沈砚的眉头轻轻蹙着——很浅，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想起刚才他问“你很冷吗”时，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抖了一下。
　　笔尖顿了顿。
　　他低下头，在少年的眉间添了一笔极淡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终于动了动。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苏寻身上——不是看他画什么，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火光。
　　苏寻的手没有停，却弯了弯嘴角。
　　最后一笔落下。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人。火光里的少年，抱着画具，微微垂着眼，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痕迹。那只手画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沈砚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苏寻把画转向他。
　　月光和火光一起落在纸上，那个安静的少年静静地看着他。
　　沈砚愣了一下。
　　他看着画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苏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沈砚低下头，目光落回画上。他看得很慢，从自己的侧脸看到怀里那卷纸，又看到那只画得很轻的手。
　　他的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抬起眼，看向苏寻。那目光里没有刚才的疏离，也没有防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寻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给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