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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崖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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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落下来。
啪——啪——啪——
三声脆响在檀香阁中回荡。
沈砚的手掌像被火燎过一般,灼痛顺着指节往上爬。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吭声——早已习惯了。
沈敬山见他毫无反抗,面色稍霁,语气里透出几分满意:“念你是初犯,便不重罚了。今夜去思过崖面壁,明日照常习剑。”
“遵命,父亲。”
沈砚垂首应下,随即裹上玄色外衫,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余晖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上——红肿得刺目。
沈敬山的目光顿了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但那神色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不是心疼沈砚,只是怕这把剑还没出鞘就折了,开口道:
“这几日好好面壁吧。考核之前,不必去习剑了。”
沈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是,父亲。”
说罢,他重新转身,朝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沈砚行至思过崖时,夜色已彻底笼了下来。
这处崖壁其实并不姓沈,是块无主之地。它本有别的名字,只是沈家叫惯了“思过崖”,便这么叫了下去。
夏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沈砚外衫底下的衣裳尚未干透,寒气贴着皮肤钻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左手搭上右臂。
左手上的痛已淡了许多,不似刚挨打时那般灼辣;右手也不如清晨时肿得刺目,只是余红未褪,隐隐透着钝痛。
沈砚正望着月亮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少爷。”
他转过头,见是阿福,脸上浮起疑惑:“阿福?你怎么来了?”
阿福笑着从身后拿出几个长条盒子,晃了晃:“来给少爷送吃的啊。”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些盒子上,愣了一瞬。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平静。
“是父亲让你来的吗?”
阿福招呼他在一旁坐下,自己也挨着蹲下身来,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道:“不是,家主回去后就没再问过。饭是按时送来的,我想着你在山上肯定没吃,就给你带来了。”
沈砚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我不是很饿,你替我吃了吧。”
阿福连连摇头:“少爷,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身子哪受得住?”
沈砚还是那句:“我真的不饿。”
阿福急了,眼睛转了转,忽然一亮:“少爷,你吃——吃了我去给你拿画具来,成不?”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将了一军。
“行,”他说,“你去拿,我在这边吃边等。”
阿福得了准话,把饭盒往他手边推了推,起身就走:“行,少爷,我这就去!”
说罢,阿福便朝剑庄的方向走去。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又低头看了看手边打开的饭盒。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是真的不想吃。
可他又不想让阿福失望。那小子大晚上摸黑上山,就为了给他送一口热的。
手执砚台的青衫男子正四处游逛,寻一处写生的地方。忽有一阵香气飘来,若有若无,他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已在山中转了两日,带的干粮早就吃尽了。他循着那味道拨开野草。
沈砚正对着饭盒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他猛地转头——一张脸正从草丛里探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谁?”沈砚的声音骤然收紧。
那青衫男子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人,愣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从草丛里钻出来。他将手中的砚台放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在下苏寻,你也可以叫我青芸居士。”
沈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回饭盒上。
苏寻察觉到那目光里的疏离,直起身,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在下今日只是来山中写生,闻见香味才循过来的。”
沈砚这才借着月光重新打量眼前之人——一袭青衫,头发只用一根寻常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模样。
沈砚见苏寻没有恶意,便开口道:“你饿吗?”
苏寻一愣:“什么?”
“饿的话,”沈砚顿了顿,“可以帮我把它吃了吗?”
见苏寻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我不饿。你就当帮帮我。”
苏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饭盒,却没有动。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阁下是哪家少爷?”他问,“在下无功不受禄。”
沈砚心想:这不就是一顿饭么?什么无功不受禄的。
他想了想,随口道:“那你吃了,就算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这买卖,怎么算他都不亏。
苏寻仍在犹豫。
眼前的饭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可他也知道,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递来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先吃一口。”
沈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没有多说,拿起筷子,将每个菜都夹了一箸送进嘴里。
苏寻见他这般痛快,终于放下戒心。他拾起地上的砚台,走到沈砚对面正欲坐下,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沈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红肿得刺目。
他眉头一皱,几步绕到沈砚身旁,不由分说地拿起那只手:“你的手怎么回事?”
沈砚本就怕疼,被他这么一碰,痛得眉心微蹙,下意识想抽回来,却生生忍住了。指尖微微发颤,却没再动,只轻声道:“我没事。你快吃吧。”
苏寻意识到自己手上力道重了,连忙松开,后退半步拱手道:“实在失礼,在下不是有意的。”
他垂眸看向沈砚那只红肿的手,眉头越皱越紧,饭盒里的香气再也引不起他半分注意。
“你家里人呢?”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恼意,“伤成这样,他们都不管的吗?”
沈砚垂着头,一言不发。
苏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伤,恐怕就是“家里人”给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买药。”
沈砚抬起头,正对上苏寻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轻声道:“我是被父亲罚来面壁的。不能走。”
苏寻这才算听明白了。他想了想,又问:“第一次来?”
沈砚摇头。
“那你父亲来看过你吗?”
沈砚还是摇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愿承认。
苏寻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那不就行了?跟我走,上完药再回来。没人会发现。”
沈砚却依旧摇头:“我在等人。”
苏寻正要问等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轮廓在月色下渐渐清晰。
沈砚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压低声音对苏寻道:“快,拿上饭盒,躲进去——”
他目光朝身后的草丛一扫。
苏寻没有多问,一把抓起饭盒,矮身隐入草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