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新纪元》焰苏

4、第四章 蝇群

　　这话彻底惹毛叶海，他攥紧拳头：“你一来就看我不顺眼，故意挑事呢吧？”
　　程程扒着门框探头：“你们别吵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吴漾鞋尖踢了踢落地帘布下沿，帘子被掀开了一点，露出里面诊疗床的一角，以及一抹不正常的蓝色。
　　“自己看。”
　　温朝光唰啦扯开帘子，腐臭味裹着脓疱破裂的噗叽声扑面而来，蓝莹莹的黏液正顺着铁床腿往下滴。
　　帘子的覆盖下是张诊疗床，上面的东西依稀可辨是个人形，但早已不知死去了多久，浑身裹着层蓝水晶葡萄似的肉瘤。
　　那些东西自尸体大张的嘴中涌出，在爆裂的眼眶里咕嘟冒泡，干瘪的尸骸像被吸空的蝉蜕。
　　肉瘤似乎有生命，会呼吸般一起一伏，同时还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蔓延。它们顺着尸体头顶的墙角攀爬到了天花板，一点点蚕食着墙面。
　　“呕……”程程差点跌坐到地上，“这什么东西啊！”
　　吴漾捏着鼻子端详：“反正不像什么好东西。”
　　陈堇：“像是……沸腾的果酱？”
　　众人：？
　　她咧嘴笑笑：“不过颜色不太对哈！蓝色会抑制食欲。”
　　程程听了这话又捂着嘴出去吐了，温朝光重新拉上帘子，掩住这一片惹人不适的场景，转头问叶海：“你碰了？”
　　叶海满脸是被质问的不爽，但面对看似经验丰富的温朝光时还是收敛很多：“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摸那么恶心的玩意？我是看到它下边儿有东西……”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抹布，上面还沾有蓝色的粘液：“喏，这个。”
　　没人伸手接。
　　吴漾嘴角抽动：“你就这样装兜里？”
　　“那怎么了？”
　　温朝光转身在橱柜里翻找一通，找到几幅医用手套，戴好后才敢接过。
　　几人围上去，陈堇透过缝隙，看到温朝光小心翼翼打开抹布，里面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勉强能看清图像——是很多医护人员和患者的大合照，有至少上百人。
　　第一排中间位置是两位中年男医生，二人手中共同捧着一本长方形的文件。文件上的字陈堇看不清，但通过二人的笑容来看，应该代表某种荣誉。
　　感受到陈堇的视线，温朝光冲她扬了扬照片：“你见过这张照片吗？”
　　陈堇一愣，脑海中飞速回忆着什么。
　　“这NPC看着不机灵，问她不如去问那些蓝色肉疙瘩。”叶海话音刚落，却见这女人竟点了点头。
　　“你见过？”温朝光双眼微眯，语气温和：“那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文件上的字有什么含义吗？”
　　“是……”陈堇故作吃力地思索着，甚至敲打了几下自己的脑袋，随即做出豁然开朗的样子：“是院长治好了瘟疫……嗯对，有人给他奖励。”
　　“哦？”他走近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那，你怎么不在照片上？”
　　面前女人被他质问丝毫不慌，突然“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冲他勾勾手指。温朝光很是警惕，但还是侧耳过去。
　　“因为……我就是院长！”突然的吼叫像是在他耳膜上炸响的惊雷，温朝光眼前顿时有无数火花迸发，回过神时已经被叶海稳稳扶住。
　　“妈的，疯子！”叶海咒骂一声，一抬头，女人早就嬉笑着逃跑了。
　　“……别理她，先把照片收好。”温朝光深吸一口气站稳身子，转头看到叶海扶住自己的手，不动声色拂开。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窗外的枯枝一下下击打着玻璃，地上枯叶哗哗作响，在院子里翻涌起来。
　　屋内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随之带来更多直刺灵魂的冷意，整个办公室愈发阴森。
　　程程有些担忧地望向窗外：“天黑了，我们今晚睡哪啊？”
　　吴漾睨向还没回过神的温朝光，从他怀里抽出地图：“二楼是病房区域，应该有床可以休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吃的。”
　　温朝光：“等一下，这里应该有些能用上的工具，大家找找看，带上去。”
　　其他人闻言立刻去翻橱柜和抽屉，果然找到了一些手套、口罩、纱布等应急用品，叶海还翻到两只手电筒。
　　几人把东西收好，借着手电筒摇晃而冷硬的光束，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直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头顶，雕像后面的人影才探出脑袋。
　　月光惨白黯淡，透过蒙了厚重灰尘的玻璃斜斜洒下，雕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从中分裂出的怪物，吞下整片楼梯。
　　这是赫尔墨斯，众神信使，他头戴翼帽，身穿长袍，手持一根带翅膀的双蛇杖，雕像刻画地十分飘逸灵动。
　　陈堇坐在台阶上，坐在影子里，把玩着从温朝光口袋偷来的断成两截的画笔，默默计算着时间。
　　冷意渗透全身，也带来了困意，不知过了多久，“嗒、嗒……”
　　熟悉的高跟鞋声宛如计时器般响起，陈堇立刻抬头——终于来了。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与之相伴的推车声不见了，多出一种重物拖地的摩擦声。
　　月光悄然隐匿，陈堇身上的影子逐渐淡去，视线愈发黑暗，就连外面的院子都笼罩在浓雾中。
　　她回头，透过楼梯上方的玻璃能隐约看到一抹红色。
　　“红雾……红色的城墙。”果然没猜错，这里有很多地方还是保留了她最初的设计，只不过换了种形式。
　　所谓“红色的城墙”不过是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红色教堂，之所以能出现在提示语中，正因为它是出去的关键。
　　她的确做过一个名叫《埃吉斯医疗中心》的副本，但场景是干净明亮的，只是有些荒凉、沉寂，还有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秘密。
　　这里的湿热、腐臭、破败，全都是她最讨厌的样子，因此初到这里时，她完全没把这里和那个副本联系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响，直到停在她面前。
　　护士的身影静默着、背对着她，脚边是她拖拽而来的什么东西，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为这片黑暗又添上浓重一笔。
　　片刻后，面前传来低沉的轰响，一个黑黝黝的洞出现在雕像后背。
　　护士开始迈动脚步，拖起脚边的东西向里走，陈堇也跟着站起身。
　　林逐水找来的修改副本的人实在无趣，将雕像放大这么多，就差直接立个牌子，上面写着：快来看，这里不对劲。
　　可绕是如此，玩家还是优先去找其他信息，十分自然地忽略了这里。
　　密道前半段有一条斜向下的台阶，陈堇压低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在护士身后。
　　走过一个拐角后，眼前明亮了一些，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廊，四周被玻璃笼罩，头顶的玻璃与地面平齐，稀疏的月光穿过尘土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眼前地狱般的光景……
　　护士停下脚步，将一直拖在手里的东西像扔垃圾般甩到一旁。
　　陈堇终于看清——那是个残缺的尸体，而与之相同的东西在这长廊中堆积如山。
　　尸体上面覆盖了一层黑色，陈堇视力不好，在光线弱的情况下等于半个瞎子，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到来打扰了这些东西。
　　随即，轰然炸开。
　　是苍蝇，好多苍蝇……
　　原本安静啃食尸体的蝇群瞬间填满长廊，嗡鸣声顷刻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如同无数根细针刺向耳膜。
　　一团团苍蝇撞上人的皮肤，打在人的脸上，糊得人睁不开眼。
　　蝇群被激起后，那些尸块像是被解除了封印，模糊的黑色轮廓线不断高低变化，似乎在溶解，扩散，拼凑，组合……
　　莫名让人想到诊疗室墙上那片蓝色肉瘤。
　　她不再犹豫，掉头就跑。
　　突然，一个细嫩又清晰的声音突兀响起，甚至盖过了那层层嗡鸣。
　　“你要去哪儿？”
　　她脚步一滞。
　　“要走吗？”又是一声。
　　陈堇缓慢回过头，发现护士竟不见了，刚刚那脏乱的场景与成团的蝇群也像是一场梦，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多了一个白裙子女孩。
　　月光比先前更明亮了，受谁召唤般奋力透过云层，在女孩身上投下一片皎洁。
　　太白了，白的刺眼。
　　在她记忆中，女孩的头发是稀疏又枯黄的，此刻却被镀上一片银灰色，皮肤好无血色，让人认不清她真正的长相。
　　女孩咧了咧嘴角，冲她伸出手：“我的画笔，修好了吗？”
　　果然，温朝光瞒着其他人接下了修画笔任务。
　　“没有。”
　　女孩收回手，轻笑一声：“那你，会死。”
　　“……好吧。”
　　可能因为她的回答太过干脆，对面陷入沉寂，一时之间，只能听见头顶上风卷起尘土和枯叶的簌簌声。
　　女孩再次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冷意：“……我再给你一天，修不好，都要死。”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淡去，最终与月光融为一体。
　　一声极细的嗡鸣由远及近，从薄薄一片越发厚重，包裹着沉闷的“嗒嗒”声。同时，走廊中的黑色轮廓缓缓浮现，空气也开始浑浊，护士的身影重新显现在视线中。
　　一切都在向她刚进入时的样子转变——必须要走了！
　　她几乎是凭借意志力拖着身体逃出密道，直到雕像上的门重新关上才终于脱力，喘着粗气瘫倒在楼梯上。
　　庆幸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身体机能能够初始化，否则经过从现实到游戏这混乱的一天，就凭她的身体素质，恐怕早就散架了。
　　缓了很久，久到高跟鞋声音再次响起，红雾又一次出现时，她感到肩膀上多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