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新纪元》焰苏

5、第五章 哦，半个脑

　　一个人影走下楼梯，凝视她片刻后，突然坐到她身边。
　　密道关闭，红雾消失，借着再次显现的月光，她看到那双眼睛中不寻常的灰白。
　　但似乎，这人并没有恶意。
　　陈堇还在疑惑他要干什么时，他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什么冰凉沉重的东西，她一惊，对方像是预判到她的动作，一把按住她想将其扔出去时的手。
　　“只找到这一个，别浪费了。”
　　陈堇定睛一看，祁楚塞过来的是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几种看不清是什么的水果与糖浆泛着厚重又莹润的光，罐口用软木塞紧紧封住，边缘凝着一圈干涸的蜜蜡。
　　她一把塞回去：“不用了，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他稳稳接住，神色一僵，双眼微眯看向她：“陌生人？”
　　“不然呢？”
　　这张脸很陌生，眼睛却有几分熟悉，陈堇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却找不出任何线索线索。
　　见她迟疑，他低笑一声，抬手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角微弯、笑意盎然的眸子让陈堇浑身一颤，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她撑着身体的胳膊顿时脱力，后背撞上墙。
　　“费兹！”她咬着牙齿挤出这两个字，却见对方眉梢微挑，缓缓放下手，指尖翻转间多出个银色金属棒。
　　陈堇指甲抠进软塌塌的墙皮，飞快思索着逃跑路线，但他与她距离过近，任何路线都几乎不可能。
　　“嘘！”他将食指放在唇边，笑得人畜无害：“在副本里，我叫祁楚。”
　　陈堇还在计划着如何逃跑，视线却瞥见他将手上的银色短棒一端对准地面，轻轻一划，火光顿时燃起。
　　陈堇听见自己用认命般的语气问：“这是什么？”
　　他在她眼前晃了晃，火苗如同指尖流星，“聚能火柴，别说你没见过。”
　　好东西，但确实没见过。
　　只见他把火苗凑近罐口的蜂蜡，十分耐心地转动玻璃罐，蜂蜡在暖光中迅速塌陷、融化，像一滴巨大的烛泪。
　　“你这个游戏我在外面时也玩过几次，多少有点积分。”
　　费兹吹灭火柴，扯下衣角裹住罐口，趁热徒手一拧，空气中溢出淡淡的甜味，迅速放大了人的饥饿感。
　　陈堇默默翻了个白眼，企图用对眼前人的厌恶抵抗他手中罐头的诱惑。
　　“以你的体质，缺水断粮最多维持三天。”费兹倒出一些在盖子中，吸了口糖水，故意向她展示食物是安全的。
　　“三天够了。”
　　“虚弱、烦躁……”他如同听不见她的话，继续道。
　　“说什么鬼话？”
　　“这是第一天的症状。”他转头看她，眼底依旧带有危险的笑意，“看来已经出现了。”
　　“……”
　　“接下来，你会脱水症状加剧，认知出现严重障碍，活动能力基本丧失，最终器官衰竭而死。”
　　他嘴上没停，开着口的罐头也再次被递到她眼前。
　　“所以你打算直接毒死我，好给我个痛快，那我还得谢谢你。”陈堇干脆伸手接住。
　　“我得抓活的。”他冲她扬扬已经吃干净的盖子，放在地上，“况且毒死你对我没好处，我知道你有出去的线索。”
　　死就死吧！
　　陈堇一咬牙，干脆仰头灌了一口。粘稠的蜜浆撞上舌根，甜得发腻，胃里却迅速漫开一股扎实的满足感，她边嚼边说：“那你就打错了算盘，这里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我也毫无头绪。”
　　“那正好，留在这儿也不错。”
　　“什么？”
　　“没什么。好喝么？”他突然一瞬不瞬盯着她，好像真的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你觉得呢？”
　　费兹收回视线：“我觉得应该算好喝。”说完站起来迈上台阶，“早点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别死在这儿。”
　　陈堇没回应，也没回头，只侧耳听着脚步声在头顶渐渐走远，这才放下罐头，如释重负。
　　玻璃与台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也让长久处在黑暗中的她更清醒了些。
　　“费兹，祁楚……”她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瓶身。
　　他现在不杀她，她也不能让他活着出去。落到净除部队的人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况且，费兹作为其中最强的东部区域的领队，会和林逐水这种毫无底线的商人混在一起，甚至替他做事，这本身就有问题。无论他们在盘算什么，就算不为自保，单为了外部世界的安全，她也不想让他们的计划得逞。
　　已是深夜，护士第三次出现时，陈堇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挪向二楼。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除了201，所有的房门都是开着的，那帮人住在哪儿一目了然。
　　“一群蠢货。”
　　所幸这栋楼里只有护士姐姐这一个NPC，只要他们不作死，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但以防万一，她还是没有走远，转身去到隔壁202。
　　关好房门，挪到离自己最近的病床边，任由身体倒在冷硬的被褥上。
　　她睡得很浅，被褥和床板的湿气不断往骨头缝里钻，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乎已经被她身体吸干，浑身酸痛。
　　在她犹豫要将就半边麻木的身子继续躺下去，还是翻个身换个方向痛的时候，隔壁的一声哀嚎替她做出选择。
　　“……怎么可能？你再仔细看看！”是温朝光的声音。
　　吴漾颤抖道：“是他，真的是他！”
　　“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会这样……”隔壁开始呜呜咽咽哭起来，陈堇只好艰难地翻身下床。
　　来到201门前，她刚要敲门，刚好碰上来来开门的程程。
　　“是你？”程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但因转变过快，陈堇也无法判断出她先前是在哭还是笑。
　　屋里气氛凝重，桌子上散落着一些资料。吴漾蜷着身子缩在墙角的床上，长卷发失去光泽，昨天那一丝不苟的妆容也略显脏乱。
　　温朝光瞥见陈堇，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突然冲过来，两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肩膀：“是不是你做的？”
　　陈堇皱眉：“你更像疯子，这个NPC你来当？”
　　她的反应过于冷静，完全不像一个疯子该有的神情，温朝光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陈堇顺势挣脱他的手，扫视一圈：“怎么就三个人？”
　　“祁楚没跟我们一起。”程程声音细若游丝，一双大眼睛突然泛起泪光：“叶哥他……”
　　陈堇顺着她的视线走到窗边。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与医院内部别无二致，都是一股阴森的冷色调。
　　她推开一扇窗，谨慎地探出头去，只见窗户上大片发白的灰尘牢牢扒住玻璃，而下方有一大片蓝色物质正一点点向上攀爬。
　　她的视力不太好，但能够感受到它们的努力，灰尘在它们的蠕动中簌簌落下，湿滑的肉瘤在上面裹上一圈失去抓力后骨碌碌掉下去，重新跌进地上那片沸腾的海中，后面的立刻填补上来，继续攀登……
　　它们正在前赴后继、契而不舍进行着这场无声的进攻。
　　陈堇努力眯着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欣赏：很有毅力，很适合写成励志小故事。
　　日出的光线出现在一瞬间，灰尘被橘色光照亮，反射成铁锈般暗淡的红。
　　地面那片模糊的蓝海也逐渐现出原形——那是一大群黏稠、涌动着的病毒源，它们不断膨胀、分裂，表面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成千上万的虫子在一起咀嚼的蠕动，让人骨头发痒。
　　这味道让人不适，陈堇正要关窗，余光突然瞥见什么——这堆翻腾的病毒中央，似乎在不遗余力地托举着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圆圆的……”
　　吴漾听见这话，整个人剧烈抖了一下，抱着自己双膝的手圈地更紧了。
　　陈堇费力地扯着眼角，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般轻叹一声：“哦，半个脑袋。”
　　吴漾：“……”
　　温朝光攥紧拳头，跌坐在床沿，“是小叶。”
　　叶海？
　　如果不仔细分辨，实在难以想象这曾是某人的头颅。
　　叶海的头发油光锃亮，蒙在一层蓝莹莹的油膜中，一对灰白色的眼球向上凸着，对准他们的窗口，下半张脸则淹没在粘液里。
　　难怪他们一大早鬼哭狼嚎，这一幕的确会给人不小的视觉冲击。
　　陈堇沉默片刻：“他的身体在这里死去，灵魂会回到来的地方，不是吗？”
　　她尽量用符合NPC身份的话术，言外之意就是：尽管在这里的体感和现实几乎一样，但毕竟只是游戏，输了大不了回到现实重新再来。
　　何况在她的认知中，会主动进入这种游戏的人，要么足够大胆，要么是猎奇、追求刺激，怎么可能承受能力这么差？
　　“你知道什么？”吴漾冷哼一声，声音又弱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去的。”
　　“为什么回不去？”陈堇不解：“既然回不去，为什么要来？”
　　吴漾扭头：“你少打听。”
　　陈堇耸耸肩，目光定格在桌面的一堆资料上，最上面是叶海昨天找到的那张旧合照。
　　她不动声色看向屋内三人，此时的温朝光和角落的吴漾都戴着手套，看上去他们一早就开始复盘昨天的收获。
　　“姐姐，你要是知道什么出去的线索，告诉我们好吗？”
　　打破寂静的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程程，陈堇转头，瞥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思索片刻，冷淡道：“大门不是开着吗？直接走出去就好了。”说完在程程愕然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突然驻足，对呆滞的温朝光问：“对了，我捡到你的东西，你还要吗？”
　　温朝光迷茫抬头：“什么东西？”
　　“跟我来。”
　　三楼档案室，陈堇将画笔扔到温朝光怀里，继续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原来被你捡到了。”温朝光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难掩的局促，倒是没有陈堇预料中喜出望外。但她还是随口提醒：“抓紧时间吧，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动什么手？”
　　“你接下的任务。”
　　“任务？这是什么任务？”温朝光皱起眉头，竖起那支光秃秃的笔杆：“程程说这看着像重要道具，怕在自己手里会弄丢，就让我暂时保管。”
　　“程程？”
　　“是啊，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个道具，估计没什么用，我只是不忍心打击她，就帮忙收着了。”
　　竟然是那个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的程程，她看上去是这群人中单子最小的一个，怎么敢一个人接下NPC的任务？
　　陈堇咂咂嘴。明知道进这种游戏的没有一个善茬，可她竟还是会被程程那副柔弱的样子蒙蔽。
　　“那你现在知道了。抓紧时间修好它，这支笔是出去的关键。”
　　温朝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还想问什么，却听对面又道：“你们早上讨论线索的时候，程程戴手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