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摘野李 ...
-
13.
趁着天亮，日光驱散山林昏暗，朗月熄灭火把，从怀中拿出钥匙打开小木屋。
陈青青跟在她后面，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她边走边用手摸了摸绑带，指尖传来一片凉沁沁的湿意。
没想到这个时节露水还那么重。
幸而只湿了外面一圈，裤腿仍然干燥。
她不禁庆幸起来，若是没提前处理，这会儿只怕衣服裤子里面不止变得湿漉漉，还被藤蔓扯的乱七八糟。
大约只是个落脚点，小木屋并未像村里屋子那般上彩漆，而是纯粹的原木色。又因着时不时就在这里补充粮食，屋内打理得整洁干净，除去淡淡木头味道，并没有别的异味。
陈青青一进去，视线先被几条叠着靠墙摆放的板凳吸引，随后便又看见造型别致的小炉子，形状像桶，中间掏出了个洞，外面还糊着一层厚厚的黄泥。
很像网络视频中“空军们”露宿野外时，用铁皮桶做的简易炉子。唔，冬天一家人围坐吃火锅，这种炉子比火灶方便哎……等回去就问问蒙婶，家里有没有这样的炉子。
她还在幻想冬日吃火锅的热闹场景，这厢朗月却已经将挂在墙上的小锅拿下，放在炉子上，随即又开柜子。
陈青青惊醒，这才注意到朗月右手靠墙处，放着一个极高的柜子，高得几乎和房梁齐平。
这下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望着柜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吃了一惊。难怪蒙婶没有刻意强调粮食，原来是在这里藏了部分吗。
“青青，”朗月喊她一声，等陈青青走进便道，“我把钥匙给你，这两天就暂时住在这里。里面有前不久刚放的土豆、玉米面、面粉、一些陈米及高粱，对了，这时节的野菜你都认全了吧？”
对上她询问的目光，陈青青下意识点点头：“嗯，认得差不多了。”
“那行，到这边来，我教你怎么生火。”不像家里是个大灶膛，还有许多干草做引子，轻轻松松就生火。在这里既没有干草，柴火也需要去附近现捡，若是捡到湿柴就极难生火。
朗月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打开给陈青青看，“这是火折子，同家里的火镰火绒不同，要方便许多，你看——”她说着，手倾斜，方便看得更清楚。
“只需要轻轻这么一吹，火星就会复燃。你点火之前得先去附近拢些干草枯藤，捡的柴要捡干的那种，可能有些是外表看着干内里其实是湿的，这种不易燃，容易冒烟。因此生火时记得一定要打开窗户或者门口留个缝隙……”
她说的很细致，一字一句极是耐心，但陈青青越听越觉得自己是不是给她添麻烦了，而且火折子给她了，她怎么办？
陈青青平静的心似被投下一颗巨石，顷刻间打翻先前安逸快乐的情绪，她抿抿嘴，注意力全跑到朗月身上。
注意到她手腕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毛，是刚才清理草丛被藤蔓树枝刮的吗？
“怎么了？”察觉她目光有些散，朗月还以为自己说得太多，一时半会儿记不住呢，“是不是我说太快了？哪里不清楚，我重新慢点说。”
“不是，不是。”陈青青猛地摇头，迎着朗月耐心安静的目光，沉默几秒后，轻声问：“那你怎么办，这个火折子你还有吗？”
“没事，我还有呢。”
“哦。”
虽然这么说，陈青青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变得低落，她觉得这个火折子一定很贵，不然怎么家里不用这么方便的，反倒是又埋灶又用火镰火绒费劲儿生火。
只是感觉朗月似有些担忧，陈青青打起精神来，开始认真听讲，听着听着在不明白的地方还提问几句。
朗月走到条凳前说：“这是用来睡觉的，被子就在柜子第三层，要睡的时候你就把凳子铺开，然后放上被子……”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澄澈安静的眼睛，忽然就不确定陈青青能不能行了。
晚间要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睡觉吗？
朗月顿时停住话头，看着陈青青，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陈青青不明所以，“把凳子铺开然后抱被子，我知道了，还有吗？”
“这个锁，你会弄吗？”朗月没回答，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门。
陈青青点点头：“会啊！我已经学会用插销锁门了，”话语落下，见她眉头仍皱着，她赶忙又加一句，“你放心吧，我都是自己锁门的。”
但在野外可不是插销那么简单。
“算了，”朗月抬头，“我今晚会早点回来，等我回来后再睡吧。”
陈青青一惊：“你今晚回来？”
昨天听蒙婶的说法，朗月为着能够尽快巡完山回家，很节省时间，一般进入山林就在里面的落脚点歇息。若是回来，那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加上明天她又得进去……
陈青青抿抿唇。
“嗯，我今晚回来，先教你怎么设置陷阱，”朗月没注意她的眼神，将窗户支起更大空隙，“山林不比家里，要多留一个心眼。还记得过来的路上遇到很多带刺的藤蔓吗，晚点我回来一起砍一些，在外圈设置隔离带……”
陈青青才发觉不对，就算想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但起码也一点点来不要这么急功切利。
“嗯……应该再扎个篱笆才行，这次就算了，等巡完山我去附近砍点竹子。”朗月越说越觉得自己对这个木屋的建造太过简单，越是离村子近就越应该严肃对待，而不是想当然觉得经常清理所以不需要陷阱之类。
她暗自盘算着，决定明天回家前先将这里改造一番。朗月收回目光，却发觉陈青青意外有些沉默，不由问：“怎么了，害怕了吗？别担心，近几周附近并无异常。”
“……对不起啊，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出这句话，陈青青瞬间就反应过来，万不该说这样的话。她说这句到底是要得到个什么答案呢，是想让朗月说出不麻烦，然后以此消解自己的情绪、已经产生的麻烦吗？
陈青青猛然一惊，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不敢再看朗月，“我，我不是想说这个，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抱歉。”一阵语无伦次后，陈青青沉默下来，咬紧牙关，手不自觉抱住肩膀，一瞬间竟觉得快呼吸不过来了。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没这么脆弱也没这么蛮不讲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坚持那么久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急切。
“我不是想说这个，就当忘记了好不好。”陈青青努力扬起一抹笑容，转过身从背篓里拿出镰刀，故作轻松道，“我来设置吧，那个隔离带，是不是在周围插满带刺的荆刺，藤蔓之类？”
“也不会麻烦。”朗月如此说，“只是我习惯了操心，情不自禁就会想得很多。”
这是实话，麻烦吗？其实也还好，更多好像是担心，毕竟陈青青不是乡野之人，在这方面难免欠缺。不过既然带她来了，朗月就有把握再带她回去。
她看着神情不是很好受的陈青青，思忖几秒又道：“不过这附近常有村民出没，还需记得避着点人就行。”顿了顿，她声音变轻，“其实很久没人跟我一起巡山，这次也算是有人陪，挺好。”
陈青青头微动，透过缝隙看向朗月，恰好就捕捉到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忽然就想起朗月外娘似乎是在巡山的过程中发生意外，陈青青抿紧唇，意识到巡山不是寻宝，不是简单的观察山势林中变化，巡山真的很危险。
“那你……那你巡山具体要做什么？”再开口，话题变了，陈青青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
“嗯？我的任务吗？”
朗月虽不明白她怎么转而问起巡山，但还是告诉了陈青青，“巡山的重点在于观察安全性，首先有没有山火，有时候遇到烈日暴晒，干草枯藤和枯枝极容易烧起来，这时候就就需要注意。
其次是追踪动物的足迹、粪便甚至啃食的痕迹，如果在村子周围发现这些迹象，要即刻与里长通信召人戒备……”
陈青青在一长串的话语落下后，轻声问：“你害怕吗？”
以前不怕的，对朗月来说，山是神灵，因为有山、山林里还有山灵赐予的食物。从小山在她眼里就是富饶而神奇，她一直期待能像大人那样进山探索。
后来外娘走了，她就开始怕了。
不是怕山，是怕危险，是怕自己走了，阿娘和小梅无依无靠。
朗月沉默着，在短短的几秒中想到了很多事情，她想到了三年前，里长面色凝重地敲开她们家的门，声音嘶哑地说她外娘可能出事了。
那段记忆实在不够清晰，现在回忆都只能回忆起呼哧呼哧地急喘，视线全是晃的，直到看见山尖边缘，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碎成块儿状的衣服。视线才终于定格。
到最后她们也没能还原出真相，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意外，她们根本连尸体都没看不到，就只有碎裂的衣物。
“你想吗？”朗月听到陈青青的呢喃，半晌她点点头：“想，你呢？”
“嗯，我也想。”
这一秒她们都懂彼此口中的想到底是什么。
朗月关于她那天哭的猜想终于尘埃落定，甚至近两日时而亢奋时而低落，还有迫不及待进山，哪怕知道危险重重的缘由，她都知道了。
她起码还有阿娘和小梅，但陈青青从此以后却是孑然一人。
朗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青青，嘴巴张了又张，最后索性道：“钱财的事你不用担心，住宿也是。你都要做小梅的老师了，就当束脩好了，不必苛责自己。”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陈青青目光飘逸，看向窗户。绿茵重重，树木叶片挤挤挨挨，只有她们走过的路清晰可见。
“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一直焦虑往后怎么生活，一直害怕自己无法生存下去，等好不容易想到可以做私塾老师，结果发现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她就忍不住变得暴躁，强压下去的情绪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
幸好遇到的是朗月，幸好遇到的是她。
陈青青悄悄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她振作起来，笑着指向窗外：“朗月，我可以摘那些李子去卖吗？”
上山的过程中，她就在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树木丛中，发现已经结果的李子树。她记得这种果子比杨梅耐放，摘下来运到瑞安镇去卖，时间完全够。
朗月先是一怔，目光在笑得灿烂的脸上停留，几秒后她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她将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旋即抄起背篓，示意陈青青跟她走，边走就边说：“这是野李，可晒做李干、李酱或泡酒，味道有点酸。再过一月左右是脱骨李的成熟期，它的特点是果肉极容易与果核分离、口感脆甜，是比较受欢迎的一种李子，还有一种青脆李……”
说到这里，朗月笑了一下，“总之卖李子就有两月能卖。”
陈青青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笑了。
其实听到野李味酸，缓过来的她心里就浮现一个想法，是不是可以像山楂那样做糖葫芦。一般甜的水果做糖葫芦反倒不好吃，齁甜，但微酸的却刚刚合适。
她思忖着，决定回去就问问蒙婶。
“到了。”
朗月将背篓放下，围着几棵野李子树转一圈，找到稍微比较熟的那棵示意陈青青过来。同矮粗壮的杨梅树相比，李子树要相对纤细修长，缀在枝头颗颗分明的果实呈现青紫黑色。还有些是紫红交织。
不能攀爬也没有竹梯，要么是徒手摘，要么就现场制作一个简易工具。
朗月刚拿起镰刀准备做个竹竿，陈青青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道：“你去忙吧，趁着现在天亮，早点去巡山然后早点回。如果到时候不方便回来，也不要着急回来，我会照顾好自己，会砍荆棘刺藤，还会插荆棘，更会逃跑。别担心。”
“……你可以吗？”朗月顿住。
近在咫尺的陈青青，瞳孔前所未有的认真，她用力点头：“嗯，我可以。”
“好。”朗月放下镰刀。
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她选择相信陈青青。
等看不到被咬，陈青青才回头。先拍拍脸，情绪平复后她望着纤细修长的野李子树，又看看自己的胳膊。
她觉得，也许、大约、应该这树是能承受住自己重量的吧？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没准备爬上去。
陈青青决定先从好摘的开始摘起，她拉下最矮的树枝。不愧是微酸，单是捏着硬度、再闻着味道，她的口腔就已经分泌唾液。
有点想尝尝，但是不敢。
陈青青摘满一捧，刚准备放进背篓里，看着光秃秃的底座，想了想还是去附近找了些偏大偏宽的叶子，在底座铺上几层，这才把李子放进去。
单从外表看这些紫黑色、紫红色、青紫色的野李子跟后世那种小李子没什么区别，就是不知道这个酸是单纯的酸，还是加了涩。
单纯的酸就很适合做糖葫芦。
陈青青边想边加快摘李子的速度。一整座山刚开始只有她和蟋蟀蛐蛐，等太阳升高，她就发觉整座山似乎都活了。
从这儿到那儿，哪哪都是人的声音。
这时候基本就是靠喊，一个人说话相当于半座山的人都听见，偶尔声音大了还能听到对面山的回音。
她在李子树边缘也看到了村民们在墙外修垦出来的梯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也许是稻谷也许是高粱又或者其他农作物，长得郁郁葱葱，时不时还能看到在田中劳作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她这回终于看清了，原来整个村确实是建在半山腰。往上是山，往下是梯田，再往远点就又是大片大片山林，并且除了聚居的地方因为开垦修出几块几块的平地，其余全是陡坡。
难怪朗月一巡山，就几天几天不回家，这工作量谁来都得几天几夜才能完成。
陈青青欢快摘李子的手，顿时停下，望着一望无际层层堆叠的大山，心中充满对朗月的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