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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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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一月,冬天来了。
花园里的树彻底秃了,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疏朗的线条。晨起时,草地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在朝阳下亮晶晶的,像撒了糖。
佟然的课还在继续。周老师开始讲“信息素与社交礼仪”,光屏上列出各种气味对应的性格暗示:木质代表沉稳,果味代表亲和,海洋调象征冷静。
“但在正式场合,”周老师强调,“高浓度信息素是失礼的。Alpha和Omega通常会使用抑制剂或抑制贴。”
佟然后颈那块皮肤已经习惯贴片的触感。他每天早晨洗澡后贴上,睡前揭掉,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周末,谢一聿带他去办了正式的ID卡。拍照时工作人员说“帽子摘一下”,谢一聿说“他过敏,不能摘”。工作人员看看他,没再坚持。
照片上的佟然戴着那顶兔耳帽,眼睛睁得很大,表情有点僵。ID卡上印着:
姓名:谢佟
性别:Beta
出生年月:星历3009年11月
监护人:谢一聿
十七岁。法律上,谢一聿是他哥哥,也是监护人。
从办事大厅出来,佟然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对着光看。“爸爸,我真的有身份了?”
“嗯。”谢一聿拉开车门,“收好,别丢。”
“嗯!”
回程路上,佟然一直盯着那张卡片看。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卡面,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车在红灯前停下。谢一聿侧头看他,问:“高兴?”
“高兴。”佟然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像真的活在这里了一样。”
谢一聿没说话。绿灯亮,车重新启动。
那天晚上,佟然做了胡萝卜炖牛肉。他学了新做法,加了红酒和香草,小火慢炖两小时。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谢一聿吃了两碗饭。饭后,佟然鼓起勇气问:“爸爸,我能……要个光脑吗?我自己的。”
谢一聿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这个不够用?”
“够用。但我想……”佟然手指抠着桌布,“想存点自己的东西。照片,笔记,什么的。”
谢一聿看了他几秒,说:“明天让助理送一个。”
“谢谢爸爸!”
第二天下午,光脑送到了。银白色,很轻。佟然抱着它跑回房间,趴在床上研究。开机,设置,创建账户。用户名他想了很久,最后输入:Tong_R。
密码设的是谢一聿的生日——他偷偷查过。
他先拍了几张房间的照片,窗外的树,书桌上的课本。又自拍了一张,戴着帽子,比了个耶。照片存在名为“现在”的文件夹里。
晚上,谢一聿问他:“会用了吗?”
“会了。”佟然把光脑递给他看,“我拍了照片。”
谢一聿接过来,手指滑动屏幕。卧室,窗户,课本,最后停在佟然的自拍上。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眼睛眯起,帽子上的兔耳垂在脸侧。
他看了几秒,把光脑递回去。“别乱上传。”
“嗯!”
佟然开始用光脑记日记。每天睡前写几句,用最简单的语言:
「11月7日,晴。爸爸今天回来得很晚,我热了三次饭。」
「11月8日,阴。周老师讲了发情期法律,好复杂。」
「11月9日,小雨。花园的叶子全落了。」
他写得很小心,不提耳朵,不提“那边”,只写“这边”的生活。像在搭建一座小小的、安全的堡垒。
十一月中旬,谢一聿出了趟差,三天。走之前他说“好好上课,别乱跑”,给了佟然一张副卡:“需要什么让助理买。”
佟然点头,送他到门口。车开走后,他站在院子里,觉得房子忽然变得特别大,特别空。
第一天还好,上课,做饭,看剧。第二天晚上,他缩在沙发里,把谢一聿常坐的那个位置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佟然盯着屏幕等了半小时,最后抱着抱枕睡着了。
凌晨一点,光脑震动。佟然惊醒,点开。
谢一聿:「后天。」
然后是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面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影,很模糊。
佟然看了很久,保存照片。然后回:「爸爸晚安。」
这次很快回复:「嗯。」
第三天下午,谢一聿回来了。佟然正在厨房尝试新甜点——苹果派,烤箱嗡嗡响。听到开门声,他戴着隔热手套就跑出来。
“爸爸!”
谢一聿站在玄关,风尘仆仆,但精神还好。他看了眼佟然手上的手套:“在做什么?”
“苹果派。马上好了。”佟然转身跑回厨房,“爸爸洗个手,很快就能吃。”
谢一聿没上楼,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摊着佟然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旁边画了些小涂鸦:胡萝卜,兔子,还有一朵花。
他拿起本子。最新一页写着:
「11月12日,爸爸出差第三天。想他。」
字很轻,像怕被看见。旁边画了辆小小的悬浮车,车里坐着火柴人,头顶飘着“爸爸”两个字。
谢一聿看了很久,直到厨房传来“叮”的一声。
“好了!”佟然端着烤盘出来,苹果和肉桂的甜香弥漫开。他把派放在茶几上,切了一块,递给谢一聿。
“尝尝,小心烫。”
谢一聿接过叉子。派皮烤得金黄酥脆,苹果软糯,肉桂的香气恰到好处,他吃了一口,说:“甜了。”
佟然垮下脸:“又甜了?”
“但可以吃。”谢一聿又吃了一口。
佟然笑起来,自己也切了一块。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吃完那块苹果派。窗外天色渐暗,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壁炉的仿真火焰在跳跃,投出温暖的光影。
“爸爸,”佟然忽然说,“出差累吗?”
“还好。”
“那边……好玩吗?”
“差不多。”
佟然不问了。他小口吃着派,兔耳在帽子里满足地抖了抖。
谢一聿吃完,放下叉子,目光落在佟然脸上。“在家闷吗?”
“不闷。”佟然摇头,“就是房子有点大。”
谢一聿没说话。他靠进沙发,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下周,有个画展。想去吗?”
佟然眼睛一亮:“画展?”
“嗯,一个朋友办的,人不多。”谢一聿睁开眼,看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
“想去!”佟然说完,又犹豫,“可是帽子……”
“戴帽子。少说话。”
“嗯!”
画展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市中心一栋老建筑改造的艺术空间,白墙,水泥地,高高的窗户透进天光。
展厅里人确实不多,三三两两站在画前,低声交谈。展出的是一位新锐画家的作品,大多是抽象风景,大片大片的色块,浓烈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佟然跟在谢一聿身边,看得很认真,他在一幅画前停下——深蓝的底色,上面泼溅着金粉,像夜空里炸开的烟火。
“喜欢?”谢一聿问。
“嗯。”佟然点头,“像……梦境一样。”
谢一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经过一扇落地窗时,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佟然踩进去,又跳出来,玩得不亦乐乎。帽子下的兔耳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一聿在后面看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谢总?”一个女声传来。
佟然转身。是个很优雅的女性,穿着米白色的套装,长发挽起。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和佟然差不多大。
“林夫人。”谢一聿颔首。
“真巧。”林夫人微笑,目光转向佟然,“这位是……”
“我弟弟,谢佟。”谢一聿说,“小佟,这是林夫人,这位是她的女儿,林薇。”
佟然乖乖点头:“林夫人好,林小姐好。”
林薇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你戴着帽子,是生病了吗?”
佟然心里一紧:“没、没有,就是……怕冷。”
“哦。”林薇笑了,“不过帽子很可爱,像兔子。”
佟然耳朵在帽子里烫起来。
林夫人和谢一聿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带着女儿离开了。走之前,林薇回头看了佟然一眼,挥挥手。
佟然也挥了挥。
等她们走远,谢一聿说:“林薇是Omega,刚分化。”
佟然“哦”了一声,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父亲和我有合作。”谢一聿补充,“以后可能会常见面。”
“她……挺好的。”佟然说。
谢一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从画展出来,天色还早。谢一聿说:“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
佟然犹豫了一下:“外面……可以吗?”
“嗯。”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靠窗的位置。菜单很厚,佟然翻了半天,最后点了奶油蘑菇汤和意面。谢一聿点了牛排和沙拉。
等餐时,佟然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夕阳把建筑物的玻璃染成金色。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老人慢悠悠地散步。
“爸爸,”佟然忽然问,“这里的人……都会结婚吗?”
谢一聿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大部分会。”
“那……爸爸会吗?”
谢一聿放下手机,看着他。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佟然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不会。”谢一聿说。
“为什么?”
“麻烦。”
佟然不问了。他低头玩餐巾,把边角折成小兔子耳朵的形状。
餐很快上来。两人安静地吃完。结账时,服务生笑着说:“两位是兄弟吧?长得真像。”
佟然愣住,谢一聿面不改色地刷卡:“不像。”
“啊,抱歉……”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车流在夜色里拖出光的轨迹。
回程车上,佟然有点困。他靠着车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他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了肩膀上。
温暖,坚实,有很淡的、干净的香气。
他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睡着了。
到家时,谢一聿叫醒他。佟然揉着眼睛下车,走路还有点晃。谢一聿牵着他手腕,带他上楼,送到房间门口。
“洗澡睡觉。”谢一聿说。
“嗯。”佟然站在门口,仰头看他。灯光从走廊顶洒下,在谢一聿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爸爸。”他小声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一聿没说话。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佟然帽子上的假耳朵。
“去睡。”
佟然笑了,转身进房间。关门之前,他又探出头:“爸爸晚安。”
“……晚安。”
门关上。谢一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夜深了。整栋房子静下来,只有暖气系统轻微的嗡鸣。佟然躺在床上,光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拍的照片:画,街道,餐厅,还有一张偷拍的谢一聿的侧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光脑,缩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颗温柔的、不会说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