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来了。
佟然早上醒来时,发现窗外白了一片。花园的草坪、光秃的树枝、远处的山脊,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茸茸的白。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筛糖霜。
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赤脚跑下楼。客厅落地窗推开的瞬间,冷空气卷着雪花扑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关窗,反而把手臂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
凉的,很快化成水。
“穿鞋。”
谢一聿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佟然回头,看见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楼梯口,头发还没梳,有些散乱地搭在额前。少见的不那么一丝不苟的样子。
“爸爸,下雪了!”佟然眼睛亮亮的,举起湿漉漉的手掌给他看。
“嗯。”谢一聿走下来,顺手从玄关拿了双棉拖,放在佟然脚边,“穿上。”
佟然乖乖穿鞋。谢一聿关上了窗,但没拉窗帘。雪景完整地框在巨大的玻璃里,像一幅会动的画。
“想出去?”谢一聿问。
佟然用力点头。
早餐后,谢一聿找了件厚羽绒服给他——他自己的衣服,佟然穿上几乎到膝盖,袖子要挽好几道。又围了条灰色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最后戴上那顶兔耳帽。
整个人裹得像颗圆滚滚的粽子。
花园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佟然小心翼翼地走,在平整的雪面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走到花园中央,他忽然蹲下,抓起一把雪,团成个小小的球。
“爸爸,看!”
谢一聿站在屋檐下,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看着他。
佟然把雪球放在地上,又团了一个,摞上去。然后找了小石子当眼睛,枯枝当手臂。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没膝盖高。
“像不像爸爸?”佟然指着雪人严肃的脸。
谢一聿走过来,在雪人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看雪人,又看看佟然。佟然仰着脸,围巾滑下来一点,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弯成月牙。
“不像。”谢一聿说。
“像的!”佟然指着雪人头顶——他特意捏了两个小小的凸起,“你看,耳朵。”
谢一聿沉默了。他伸手,碰了碰雪人头顶那对不成形的“耳朵”。雪是冰的,他指尖很快泛红。
“进去吧。”他说,“冷。”
“再玩一会儿。”佟然蹲下,又开始团雪球。这次他团了三个,从小到大摞起来,做了个更大的雪人。然后他跑进屋里,拿了根胡萝卜出来,小心地插在雪人脸上。
“这是鼻子。”他得意地说。
谢一聿看着那截胡萝卜,没说话。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佟然的帽子上,落在两个雪人沉默的脸上。
“爸爸,”佟然忽然问,“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佟然不问了。他伸手,把大雪人头顶的雪拍了拍,让它更圆一点。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谢一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几分钟后,他拿着相机出来,对着雪人和佟然按了几下快门。
佟然愣住:“爸爸?”
“留念。”谢一聿把相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刚才的画面:佟然蹲在雪地里,侧脸对着雪人,帽子上落了雪,睫毛上也有细小的雪粒。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他轮廓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很好看。像童话里的插图。
“我也要给爸爸拍。”佟然接过相机。
谢一聿没拒绝。他站在雪人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一贯的淡。佟然从取景框里看他,看雪落在他发梢,看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他身后无垠的、安静的白。
按下快门。
拍完照,佟然的手指已经冻僵了。谢一聿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很暖,掌心有薄茧,磨得皮肤有点痒。
“冷了?”他问。
“嗯……”佟然缩了缩脖子。
“进去。”
谢一聿牵着他回屋。暖气扑面而来,佟然打了个喷嚏。谢一聿松开手,去厨房倒了杯热牛奶,加了一勺蜂蜜。
“喝掉。”
佟然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甜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暖。他坐在沙发上,谢一聿坐在另一头,正在看相机里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雪人,花园,最后停在佟然拍的那张上。
“爸爸,”佟然小声说,“照片能发我一份吗?”
“嗯。”
“谢谢爸爸。”
谢一聿没应。他放下相机,拿起茶几上的光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专注,下颌线绷出干净的弧度。
佟然喝完牛奶,抱着杯子看他。看了很久,直到谢一聿抬眼:“看什么?”
“爸爸好看。”佟然诚实地说。
谢一聿手指在光脑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打字,但打错了一个词,删掉重来。
那天下午,周老师临时请假。佟然无事可做,就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存在光脑里新建的“十二月”文件夹。然后他打开画图软件,试着把那张雪人照片画成素描。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雪人的轮廓,胡萝卜鼻子,还有背景里模糊的谢一聿的身影。画到一半,谢一聿从书房出来,站在他身后看。
“在画什么?”
“雪人。”佟然把屏幕转给他看,“像吗?”
谢一聿看了几秒:“胡萝卜画歪了。”
“啊?”佟然赶紧修改。改完又问,“现在呢?”
“嗯。”
这就是好了。佟然笑起来,继续画。谢一聿没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本书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屏幕上的摩擦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光区。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佟然画完了,把成品设成了光脑壁纸。雪人和雪,还有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他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关掉光脑,蜷在沙发里。
“爸爸。”他叫。
“嗯。”
“下周我生日。”佟然说,“假的生日,ID卡上那个。”
谢一聿从书页上抬起眼:“想要什么?”
佟然愣住了。他没想到谢一聿会这么问。他本来只是想提一下,没打算要礼物。
“我……我不知道。”他小声说,“爸爸送什么都可以。”
谢一聿合上书,看着他:“真的什么都可以?”
佟然犹豫了一下,点头。
谢一聿没再问。他重新翻开书,但接下来的十分钟,一页都没翻。
生日那天是周三。佟然早上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墨蓝色的纸,银色的缎带,系成简洁的蝴蝶结。
他坐起来,拆开。里面是条围巾,羊绒的,浅灰色,边缘有细密的暗纹。摸上去柔软得像云。
还有一张卡片,手写的:
谢佟十七岁生日快乐
字迹凌厉,笔锋很重,是谢一聿的字。
佟然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脸埋进去。很暖,有很淡的、干净的香气,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穿着睡衣就跑下楼。谢一聿在餐厅看新闻,闻声回头。
“谢谢爸爸!”佟然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围巾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一聿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嗯。”
“爸爸怎么知道我喜欢灰色?”
“你常穿。”
佟然低头看自己——确实是,谢一聿给他买的衣服,大多是灰、白、米色。他都没意识到。
早餐是长寿面。机器人做的,但摆盘很用心,面上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佟然吃得很慢,一根面不断,全部吃完。
“晚上想吃什么?”谢一聿问。
佟然想了想:“胡萝卜蛋糕。我自己做。”
“随你。”
下午周老师提前下课,佟然就开始准备。这次他调整了糖量,烤出来的蛋糕颜色更深,香气更浓。抹奶油时,他在表面用巧克力酱写了“17”,旁边画了只简笔画兔子。
谢一聿回来时,蛋糕已经摆在餐桌中央,插着一根数字蜡烛。佟然关了灯,点燃蜡烛。
“许愿。”谢一聿说。
佟然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子。他许了很久,久到蜡烛都滴下一滴泪,才睁开眼,吹灭。
灯亮起。谢一聿切蛋糕,第一块给佟然。
“甜度刚好。”他吃了一口,评价。
佟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也吃了一口,然后问:“爸爸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问。”谢一聿说,“说出来不灵。”
“哦……”佟然低头吃蛋糕。其实他许了三个愿望:一,希望爸爸妈妈在那边好好的;二,希望自己能一直留在爸爸身边;三,希望爸爸开心。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吃完蛋糕,谢一聿拿出第二个礼物。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对袖扣。银色的,做成简约的几何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冷质的光。
“给我的?”佟然惊讶,“可是我不穿西装……”
“以后会用。”谢一聿说,“收着。”
佟然接过盒子,指尖摩挲着丝绒表面。很轻,很郑重。
“谢谢爸爸。”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一聿没应。他起身,收拾蛋糕盘子。佟然跟着帮忙,两人挤在厨房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窗玻璃上蒙了层雾气,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收拾完,佟然说:“爸爸,我能……抱你一下吗?”
谢一聿擦手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身,看着佟然。佟然仰着脸,眼睛在灯光下湿漉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佟然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谢一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很轻地落在佟然后背。
抱得很紧。佟然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温暖,坚实,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爸爸,”佟然闷声说,“谢谢你。”
谢一聿的手在他后背很轻地拍了一下。
“嗯。”
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分开时,佟然耳尖红透了,兔耳在帽子里烫得要烧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看谢一聿。
“去睡吧。”谢一聿说,声音有点哑。
“嗯。爸爸晚安。”
佟然逃也似的跑上楼。回到房间,他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他抬手摸了摸脸,烫的。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软的。
他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清冷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的莹泽。花园里那两个雪人还在,一大一小,安静地站在月光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他打开光脑,新建日记:
「12月7日,雪。我十七岁了。爸爸送了我围巾和袖扣。我抱了他。他的心跳,很好听。」
写到这里,他停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写:
「12月7日,晴。生日,开心。」
点击保存。
他把光脑放在床头,缩进被子里。围巾还围着,柔软地贴着下巴。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和谢一聿身上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夜深了。整栋房子沉入睡眠。
楼下书房,谢一聿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雪人。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孤独。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跳动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温度。
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了一小朵,怯怯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