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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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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周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Beta男性,戴细边眼镜,说话声音温和,但要求严格,每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别墅书房,在长桌一端摆好教案,另一端留给佟然。
第一堂课从“ABO性别体系的起源”开始。
“三百年前,星际辐射风暴导致人类基因突变,分化出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周老师在光屏上画出树状图,“Alpha约占总人口15%,身体素质强,领导力突出,但易感期需要Omega信息素安抚。Beta占70%,各项能力均衡,是社会运转的基础。Omega占15%,生育能力强,但有固定的发情期,需要Alpha标记来稳定状态。”
佟然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兔耳在帽子里紧张地抿着——他不敢摘帽子,周老师只当他怕冷。
“那如果……”佟然犹豫了一下,“一个人,没有腺体,也没有信息素,算哪种?”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不存在这样的人。即便是未分化的儿童,也有基础信息素。如果成年后仍无腺体,可能是罕见疾病,需要医学干预。”
佟然垂下眼,手指抠着笔记本边缘。
“不过,”周老师话锋一转,“社会包容度在提高。只要遵纪守法,不影响他人,个人生理差异是隐私。”
“真的吗?”
“法律上是这样规定的。”周老师微笑,“但实际操作中,建议你保护好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友善。”
佟然点头。他想起商场里那些人,想起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但没有恶意的。也许周老师是对的。
课程进行到第三周,开始讲“标记与婚姻”。
“永久标记是Alpha在Omega发情期时,通过咬破后颈腺体注入信息素形成的生理连接。”周老师调出一张解剖示意图,“标记后,双方会产生强烈的排他性依赖。解除标记需要复杂手术,且对Omega身体伤害很大。”
佟然盯着那张图。Omega后颈的腺体被放大,上面布满细密的神经和血管。Alpha的犬齿刺入,信息素注入……
他后颈那块贴了抑制贴的皮肤,忽然有点发痒。
“那Beta呢?”他问。
“Beta之间,或者Beta与A/O之间,也可以结婚,但无法形成生理标记。更多依靠情感和法律维系。”周老师顿了顿,“当然,如果一方是Enigma,情况会更特殊。”
“Enigma?”
“极少数Alpha的二次分化形态,可以标记任何性别,包括Alpha。但自身无法被标记。”周老师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现存登记在册的Enigma不足十人,通常身处高位。你大概率不会接触到。”
佟然“哦”了一声,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秋天深了。花园里的树大半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佟然上课的间隙会看向窗外,看那些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打转,像小小的、燃烧的蝴蝶。
谢一聿似乎更忙了。有时早餐都不在家吃,深夜才回来。但每晚睡前,他会来佟然房间看一眼,有时只说“早点睡”,有时会问“今天学了什么”。
佟然就老老实实汇报:“学了星际殖民史。”“学了基础法律。”“学了信息素管理法规。”
谢一聿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转身离开。但有一次,佟然说到“标记解除手术的成功率只有30%”时,谢一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学这个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沉。
“周老师说……要了解。”佟然小声说。
谢一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过了几秒,他说:“这些事,离你很远。”
“可是——”
“没有可是。”谢一聿打断他,“你是Beta。标记,发情期,易感期,都跟你没关系。记住这点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佟然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兔耳在帽子里动了动,有点蔫。
他其实想问:那爸爸是什么?Alpha?Beta?还是周老师说的那个……Enigma?
但他没敢。
十月最后一天,谢一聿难得准时回家吃晚饭。饭桌上他说:“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你跟我去。”
佟然正在喝汤,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我?去酒会?”
“嗯。黎氏资本办的,必须露面。”谢一聿夹了块鱼肉,动作从容,“你以我弟弟的身份去,露个脸就走。”
“可是我……”佟然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我没有正式衣服。”
“明天下午送过来。”
“还要戴帽子吗?”
“戴。”
“要说什么吗?”
“少说话,跟着我。”
佟然不吭声了。他戳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开始预演各种可怕的场景:帽子掉了,被人发现了,尖叫,逃跑,被抓走……
“佟然。”谢一聿叫他。
佟然抬头。
谢一聿看着他,目光很静。“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像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佟然心里。他点点头:“嗯。”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服装店的人上门。送来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小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搭配的白衬衫领口有精致的暗纹,袖扣是简单的银色圆扣。
佟然换上,站在镜子前。他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有点不自在。但不得不说,很好看。西装衬得他腰细腿长,灰色也很适合他。
谢一聿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顿。
“可以吗?”佟然转了个圈,有点紧张。
谢一聿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手指不经意蹭到下巴,有点痒。佟然缩了缩脖子。
“可以。”谢一聿收回手,“走吧。”
酒会在城郊一处庄园。车驶进大门时,佟然贴着车窗看外面。草坪上支着白色帐篷,串灯在暮色里亮起暖黄的光。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笑声被夜风送过来,碎碎的。
谢一聿一下车,立刻有人迎上来。“谢总,好久不见。”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Alpha,信息素是浓烈的雪茄味。佟然下意识皱了皱眉,往谢一聿身后缩了缩。
谢一聿侧身半步,把他挡得更严实。“王总。”
寒暄,握手,谈论最近的股市。佟然低着头,手指揪着西装下摆。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像针一样。
“这位是……”王总看向佟然。
“我弟弟,谢佟。”谢一聿语气平淡,“带他来见见世面。”
“谢小公子,幸会。”王总伸出手。
佟然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很大,很热,握得有点紧。佟然抽回手,小声说:“您好。”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佟然被夹在中间,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香水,酒,烟草,还有Alpha们不自觉散发的压迫感。他有点头晕,兔耳在帽子里不安地转动。
谢一聿似乎察觉到了,对周围的人说了句“失陪”,揽着佟然的肩往外走。
他的手放在佟然后背,隔着西装,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佟然跟着他,走到帐篷边缘人少的地方。
“难受?”谢一聿低头问。
“有点……闷。”佟然小声说。
“再待十五分钟,我们就走。”
“嗯。”
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凉。佟然深吸一口气,觉得好受了些。他抬头看谢一聿,谢一聿正看着草坪中央,那里有人在跳舞,小提琴声悠扬。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佟然忽然发现,谢一聿其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冷淡的、有距离感的好看。
“看什么?”谢一聿没回头,但好像知道他在看。
佟然赶紧移开视线:“没……”
这时,一个女声插进来:“谢一聿,你居然真把人带来了?”
佟然转头。是个很高挑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露肩长裙,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很漂亮,但眼神很锐利,像带了钩子,稍不注意就会深陷其中。
谢一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黎情。”
黎情,黎氏资本的CEO。佟然想起来了,周老师提过,谢氏在科技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
黎情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佟然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你家小兔子?比照片上还嫩。”
佟然被她看得不自在,往谢一聿身边靠了靠。
黎情笑了,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抿了一口。“小朋友,多大了?”
“十七。”佟然按照设定回答。
“十七啊……”黎情拉长声音,又靠近一步。她身上有很浓的葡萄酒味,佟然闻着,觉得有点晕,鼻子发痒。
谢一聿伸手,把佟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黎总,他未成年,不喝酒。”
“我又没让他喝。”黎情挑眉,忽然伸手,指尖快要碰到佟然帽檐,“这帽子挺可爱——”
谢一聿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很用力。黎情手腕被攥住,眉梢动了动。“啧,碰一下都不行?”
“不行。”谢一聿松手,语气冷了下来。
黎情揉着手腕,笑了:“行,不碰就不碰。”她看向佟然,声音放软了些,“小朋友,要是哪天在他那儿受委屈了,来找姐姐呀,姐姐这儿随时欢迎。”
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点头:“……谢谢。”
“真乖。”黎情笑着,又看了谢一聿一眼,转身走了。酒红色的裙摆在夜色里划过。
等她走远,佟然小声问:“爸爸,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用管她。”谢一聿说,目光还追着黎情的背影,“离她远点。”
“哦。”
他们在酒会又待了十分钟。谢一聿带着佟然跟几个必要的人打了招呼,全程手都虚揽在佟然后腰。佟然跟着他,像个小尾巴,别人问话就点头或摇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九点整,谢一聿说“走了”。
回程车上,佟然摘了帽子。耳朵被闷了一晚上,有点潮,他用手扇了扇风。
谢一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
“爸爸。”佟然忽然开口。
“嗯。”
“那个黎小姐……是Alpha吗?”
“嗯。”
“她的信息素……”佟然犹豫了一下,“是葡萄酒吗?”
谢一聿睁开眼睛,侧头看他:“你闻到了?”
“嗯,有点冲,我闻着头晕。”佟然老实说,“其他人的好像没这么明显。”
谢一聿沉默了几秒。“你对酒精过敏?”
“好像有点。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沾一点酒就起疹子。”
“以后避开她。”谢一聿重新闭上眼睛,“她信息素浓度高,你受不了。”
“哦。”
车继续行驶。佟然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想起黎情那双带钩子的眼睛,想起她说“来找姐姐”时的笑容。不像是坏人,但也有点危险。
“爸爸。”他又叫。
“说。”
“今天我表现得还好吗?”
谢一聿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行。”
只是还行,佟然有点失落,兔耳耷拉下来。
“不过,”谢一聿补充,“没摘帽子,没乱说话,没离开我身边,很可以了。”
佟然的耳朵又竖起来了,他嘴角弯了弯,小声说:“谢谢爸爸。”
谢一聿没应声。但佟然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
车驶进院子。佟然先下车,谢一聿跟司机交代了几句什么,才下来。
进了门,佟然换鞋,摘掉抑制贴——戴了一晚上,皮肤有点红。他揉了揉后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谢一聿:“爸爸,你也是Alpha吗?”
谢一聿正在挂西装外套,动作顿了顿。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佟然抱着帽子,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周老师说,Alpha都很厉害。爸爸也很厉害,所以我想……”
“不是。”谢一聿打断他。
佟然愣了愣:“不是Alpha?那是Beta?”
“也不是。”
“那是……”佟然眨眨眼,“Omega?”
谢一聿转过身,看着他。客厅只开了盏壁灯,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他看着佟然,看了很久,然后说:
“Enigma。”
那个周老师说“你大概率不会接触到”的,现存不足十人的,可以标记任何性别但自身无法被标记的,Enigma。
佟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谢一聿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停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怕吗?”他问,声音很低。
佟然摇头。不是不怕,是没反应过来。他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周老师的话:“极少数Alpha的二次分化形态”“身处高位”“无法被标记”……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那爸爸,”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会标记别人吗?”
谢一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去,往楼梯走。
“不会。”他说,背对着佟然,“去洗澡睡觉。”
佟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光滑,平坦,什么都没有。
没有腺体,无法被标记。
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件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