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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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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75倍速,缓慢、黏稠,带着初秋那种干燥的暖意。
佟然渐渐摸清了这栋房子的规律——清晨六点半,花园自动灌溉系统启动,细密的水雾在晨光里架出小小的彩虹;七点,厨房机器人开始准备早餐,烤面包的香气会准时爬上二楼;谢一聿七点半下楼,永远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电子报纸或光脑,边喝黑咖啡边浏览新闻。
他会对佟然说“早”,佟然回“爸爸早”。然后两人对坐着吃早餐,通常不说话。偶尔谢一聿会问“药吃了吗”或“光脑看完了吗”,佟然就乖乖点头或摇头。
早餐后谢一聿出门,之后一整天,这栋房子就归佟然一个人。四百平的空间,三个卧室,两个客厅,一个书房,一个影音室,还有一个玻璃花房。他花了一周时间才敢把所有房间都走一遍,像探险一样,在每个空间留下自己的足迹。
花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在房子东侧,有一整面玻璃墙,里面种着许多他不认识的植物。有叶片肥厚得像涂了蜡的,有藤蔓弯弯曲曲爬满支架的,角落还有几丛开着小紫花的草,凑近了闻,有股清凉的薄荷味。
最惹眼的,是花房正中央那几株兰花。
佟然不认识品种,只觉得好看。
粉瓣薄如蝉翼,垂垂悬在碧梗上,五六朵攒作一簇,挨挨的,却不拥挤。那粉色是极淡的,像是将晓时天边最软的那片霞,兑了清水,又经月光漂过一夜。花心深处泛着些许乳白,愈往瓣尖去,那粉色便愈怯,怯到边缘,只余一线若有若无的痕。整枝花便这般静着,不闻香气,却自有梦般的意味浮在空气里,清浅的,朦胧的。
他不敢碰,只蹲在旁边看。看阳光穿过花瓣时那种半透明的质感,看花蕊深处一点嫩黄,看叶片上细细的脉络。一看就能看半个上午。
第三天,谢一聿下班回来,手里又提着纸袋。这次是几本书:《星际通史(修订版)》《ABO社会结构概论》《基础生活法律指南》。
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
“看完。”谢一聿把书放在茶几上,“有不懂的问我。”
佟然抱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星图。“谢谢爸爸。”
“还有这个。”谢一聿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片透明贴片,“信息素抑制贴。虽然你没有腺体,但戴着,省得别人问。”
佟然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贴哪里?”
“后颈。”谢一聿走到他身后。佟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谢一聿的手指已经撩开他后颈的碎发。指尖微凉,碰到皮肤时佟然抖了一下。
贴片贴上,有轻微的吸附感,触感有点怪。
“好了。”谢一聿收回手,“洗澡也不用摘,防水。”
佟然抬手摸了摸后颈,光滑一片。
“这个要一直戴着吗?”
“出门就戴。”谢一聿道,“在家不用。”
“哦。”
晚餐时佟然问了第一个问题,他指着《ABO社会结构概论》里的一行字:“爸爸,这里说‘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天然的吸引力’,是像磁铁那样吗?”
谢一聿夹菜的动作没停:“可以这么理解。”
“那Beta呢?”
“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通常也不会被强烈吸引或排斥。”谢一聿抬眼看他,“你是Beta,要记住。”
佟然点头,又问:“那如果……一个Alpha和一个Alpha在一起呢?”
谢一聿放下筷子,看着他。餐厅顶灯是暖黄色的,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可以。法律允许。”
“哦……”佟然低头扒饭,耳朵在帽子里轻轻动了动。他其实还想问爸爸是Alpha还是Beta还是Omega,但没敢。
第四天下午,佟然终于鼓起勇气,问谢一聿能不能用厨房。
“我想做胡萝卜蛋糕。”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我妈妈教的……爸爸想吃吗?”
谢一聿从光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他几秒。“随你。”
这就是同意了。
佟然雀跃地跑下楼。厨房机器人滑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是否需要协助”,他选了“否”。冰箱里有新鲜的胡萝卜,面粉,鸡蛋,黄油。他系上谢一聿的围裙,深灰色,对他来说太大了,带子在腰后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他做得很认真。胡萝卜擦成细丝,鸡蛋打发,面粉过筛。动作算不上娴熟,但步骤记得清楚。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在他沾了面粉的鼻尖上停了一小块光斑。
蛋糕进烤箱时,满屋子都是甜香。佟然守着烤箱,脸贴在玻璃门上,看里面的面糊一点点膨胀,变成金黄色。兔耳在帽子里不安分地动,他不得不伸手按住帽子。
烤好,晾凉,抹上奶油奶酪霜。最后撒一点肉桂粉。
他切了两块,摆在白瓷盘里,端到客厅。谢一聿已经下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光屏上是某个星际会议的直播,一群穿正装的人表情严肃。
“爸爸,蛋糕好了。”佟然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手指紧张地蜷了蜷。
谢一聿关掉新闻,目光落在蛋糕上。很家常的卖相,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但上面用胡萝卜片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佟然盯着他,兔耳在帽子里竖得笔直。
谢一聿嚼得很慢,咽下去,然后说:“甜了。”
“啊……”佟然的耳朵耷拉下去,“我、我下次少放点糖……”
“但可以吃。”谢一聿又切了一块。
佟然眼睛亮起来。他拿起自己那块,咬了一大口。是熟悉的味道,和妈妈做的有八九分像。他眯起眼,兔耳愉快地抖了抖。
两人安静地吃完蛋糕。谢一聿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叉子,忽然问:“你想出去吗?”
佟然愣住:“出去?”
“明天周六。带你去买衣服。”谢一聿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你不能总穿我不要的衣服。”
佟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谢一聿的旧T恤,当睡衣穿,下摆垂到大腿。确实不太合适。
“可是耳朵……”他摸摸帽子。
“戴着帽子。少说话,跟着我就行。”
“……好。”
当晚佟然有点失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出去”“买衣服”“被人发现怎么办”。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和谢一聿出去玩的时候,帽子不慎掉落,有好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追他,一边追还一边喊“兔子!是兔子!”
第二天他被敲门声叫醒。谢一聿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半小时后出发。”
佟然腾地坐起来。
他洗漱,换衣服——还是那身从兽世界穿来的针织衫和裤子,谢一聿让人给他洗过了,有点旧,但干净。佟然戴好帽子,对着镜子确认耳朵藏好了,又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
下楼时,谢一聿在玄关等他,看到他后,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
车已经在等了。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是另一辆更低调的深灰色。司机还是老陈,看到佟然,点点头:“小少爷。”
佟然脸红了:“我叫佟然……”
“上车。”谢一聿拉开车门。
车里很安静。佟然贴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悬浮轨道,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他不认识的明星。行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步履匆匆,他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头顶——真的,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
等红灯时,一个年轻女性从车旁走过。她穿着利落的套装,后颈贴着和佟然一样的抑制贴,耳朵上戴着精致的耳骨夹。经过时,她朝车里瞥了一眼。佟然立刻坐直,手指揪着衣角。
谢一聿在旁边睨了他一眼。
商场大得超乎想象,中庭挑高有几十米,透明的穹顶洒下天光,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水晶雕塑,缓缓旋转。空气里有隐约的香氛,混合着咖啡店飘出的香气。
谢一聿带他走进一家店。店面很宽敞,衣服按色系排列,从浅灰到深黑,几乎没有彩色。导购是个温和的Beta女性,微笑着迎上来:“谢先生,好久不见。”
谢一聿点头,把佟然往前推了推:“给他挑几身。日常,舒服为主。”
“这位是……”
“我弟弟。”
导购的笑容更亲切了:“小谢先生这边请。”
佟然被带进试衣间。导购拿来几套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米白的棉麻长裤,深蓝色的连帽卫衣,都是基础款,但面料摸上去很舒服。
他换上一套,出来照镜子。衣服合身,颜色也衬他。他转头看谢一聿,眼睛里带着点询问。
谢一聿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正在看光脑。闻言抬眼,目光在佟然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可以。”
又试了几套,谢一聿都说“可以”。最后导购抱着一摞衣服去结账,谢一聿刷卡,签单,动作流畅得像在签文件。
“衣服稍后会送到府上。”导购微笑,“小谢先生穿浅色很好看。”
佟然小声说“谢谢”。
走出店门,佟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谢一聿身后。商场里人渐渐多起来,周末的家庭,约会的情侣,成群结队的朋友。佟然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生怕帽子被撞掉。
经过一家甜品店时,他脚步慢了下来。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其中一款是胡萝卜造型的,翠绿的叶子,橙红的身体,做得很逼真。
谢一聿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吃?”
“没……”
谢一聿已经走进店里。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纸盒,系着墨绿色的缎带。
“谢谢爸爸。”佟然接过来,抱在怀里。纸盒还是温的。
他们继续走。经过中庭时,中央的水晶雕塑忽然变换了颜色,从透明变成七彩,光线折射在四周的玻璃上,洒下一片流动的光斑。有小孩在光斑里跳,笑声清脆。
佟然抬头看,眼睛被光晃得眯起来。那一瞬间,他帽子下的兔耳因为惊叹而轻轻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
谢一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商场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店铺的音乐,人们的交谈,孩子的笑闹。但读心术还是从这片混沌中,清晰而精准地抓取到了佟然此刻的心声:
「好漂亮。」
「爸爸的肩膀好宽。」
「蛋糕好香。」
全是些琐碎的、无意义的念头,是最简单的感官体验。
谢一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佟然的手腕。
佟然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人多。”谢一聿说,没看他,目视前方,“别走丢。”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松松地圈着佟然的手腕。佟然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和脉搏平稳的跳动。
“哦。”佟然低下头,耳尖在帽子里红了。
他就这么被谢一聿牵着,穿过人群,走过光影流动的中庭,走向停车场。手腕上的温度一直没散。
回程车上,佟然打开了那个蛋糕盒。里面果然是胡萝卜造型的蛋糕,还配了一把小银叉。他切下一小块,犹豫了一下,递到谢一聿嘴边。
“爸爸尝尝?”
谢一聿正在回邮件,闻言侧过头。蛋糕递得很近,奶油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他看了佟然一眼,然后张口,含住了叉子。
佟然紧张地看着他。
“太甜。”谢一聿咽下去,给出和昨天一样的评价。
“哦……”佟然收回叉子,自己吃了一口。确实甜,但甜得让人心情好。他又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兔耳在帽子里满足地抖了抖。
谢一聿继续回邮件。但接下来的十分钟,他打错了两处标点。
车驶进院子时,夕阳正沉到山脊线上。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云絮镶着金边。佟然抱着空蛋糕盒下车,站在花园里看了一会儿天。
谢一聿从他身边经过,说:“帽子摘了吧。”
佟然摘掉帽子。晚风吹过来,拂过真实的耳朵,凉丝丝的舒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晚餐是机器人做的,三菜一汤。吃饭时谢一聿说:“下周一,有家教来上课。”
佟然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上课?”
“你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历史,法律,社会常识。”谢一聿语气平淡,“每天上午两小时。老师姓周,Beta,话不多。”
“我……我要学多久?”
“学到你能正常生活为止。”
佟然低头扒饭。他想起那些厚厚的书,还有光脑里查到的那些复杂的词条。心里有点怵,但又觉得……好像应该学。
“爸爸,”他小声问,“我以后……能出去工作吗?像普通人那样。”
谢一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想工作?”
“嗯。我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以后再说。”谢一聿突然打断他,“先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哦。”
饭后佟然主动洗碗,虽然机器人可以洗,但他想找点事做。谢一聿在书房处理工作,门虚掩着,能听到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洗完碗,佟然擦了手,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谢一聿的侧影,坐在书桌后,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显得有点冷硬。
佟然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上楼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拉开衣柜。新送来的衣服已经整齐挂好,按色系排列。他取下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贴在脸上蹭了蹭。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衣服挂回去,关上柜门。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经浓了。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银白的一弯,挂在远山的轮廓上。花园里的夜灯自动亮起,在草丛里投出圆圆的光斑。
佟然趴在窗台上,下巴垫着手臂。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又摸了摸帽子下真实的耳朵。
然后他轻声说,像在练习:
“我叫谢佟。”
“十七岁。”
“是谢一聿的弟弟。”
“是Beta。”
“我没有耳朵。”
月光安静地照着他。
楼下书房,谢一聿关掉最后一个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读心术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能捕捉到楼上房间里,佟然那细小而重复的背诵声。
一遍又一遍。
谢一聿闭上眼,脑海里浮现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好像雏鸟在学飞前,就是这样笨拙地扑扇翅膀的。
谢一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今天商场甜品店的小票,最下面一行印着购买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小票放进去,和那张写着“退烧药,一次两粒”的字条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