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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人 赐婚的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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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几天,王府里人心浮动。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猜测新王妃什么时候进门,猜测沈流苏这个“替身”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沈流苏根本没空理会这些。
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找她。
那天晚上从书房出来,她就隐约有种预感——胡院判的事、摘星阁的事、柳蘅还活着的事,这些消息一旦传出去,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那个人,会主动送上门来。
果然,三天后,人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沈流苏正在听雪阁里翻看周嬷嬷送来的旧档。这些都是柳蘅生前留下的东西,账簿、书信、礼单,堆了满满一桌子。
周嬷嬷突然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姑娘,外头有个人,说是要见您。”
“谁?”
“她不肯说名字。”周嬷嬷顿了顿,“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像是从外头来的。她说……她说她是王妃娘娘从前身边的旧人。”
沈流苏的手顿住了。
柳蘅的旧人?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被领了进来。
她确实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可收拾得很干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
她一进门,就跪了下去。
“民妇叩见姑娘。”
沈流苏没叫她起来,只是打量着她。
“你说你是王妃娘娘的旧人?”
“是。”
“叫什么名字?以前在王府做什么?”
妇人抬起头,眼眶微红:“民妇叫翠竹,以前是王妃娘娘院子里负责针线的丫鬟。王妃娘娘出嫁的时候,民妇陪嫁过来的,伺候了娘娘五年。”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年。
那是很久了。
“后来呢?怎么出府的?”
翠竹的眼泪流了下来:“娘娘去世之后,王爷打发了一批人。民妇就是那时候出的府。”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翠竹咬了咬唇,看了看四周。
沈流苏对周嬷嬷点了点头。周嬷嬷会意,退到门口守着。
“现在可以说了。”
翠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
那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花,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
沈流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
“这是什么?”
翠竹压低声音:“这是娘娘的东西。娘娘生前最喜欢这块玉佩,从不离身。可是娘娘去世那天,这块玉佩不见了。”
沈流苏的手一紧。
“不见了?”
“是。”翠竹说,“民妇记得很清楚。娘娘出事前一天晚上,还戴着这块玉佩。第二天早上发现娘娘没了,民妇去收殓的时候,玉佩就不见了。”
“会不会是被人收起来了?”
翠竹摇头:“民妇问过管事的嬷嬷,嬷嬷说没见着。后来民妇又问了几个姐妹,都说没见着。这块玉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沈流苏看着手里的玉佩,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那你现在是怎么找到的?”
翠竹的眼眶更红了:“是……是有人给民妇送来的。”
“谁?”
“民妇不知道。”翠竹的声音发抖,“三天前,民妇家门口突然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就是这块玉佩,还有一封信。”
“信呢?”
翠竹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上来。
沈流苏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王府,找那个像娘娘的女人,告诉她,摘星阁里有人。”
沈流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摘星阁。
又是摘星阁。
她抬起头,盯着翠竹:“这封信是谁写的?”
“民妇真的不知道。”翠竹连连摇头,“民妇不识字,也不知道这信上写的什么。可民妇认得这块玉佩,这真的是娘娘的东西。民妇想,既然是娘娘的东西,那送信的人肯定和娘娘有关系。民妇不敢耽搁,就赶紧来了。”
沈流苏沉默了一会儿。
这封信来得太巧。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把翠竹送到她面前。
是谁?
是那个藏在摘星阁的孩子?
还是——
柳蘅本人?
“翠竹,”她突然问,“王妃娘娘死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翠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
“说。”
“娘娘那几天……好像很害怕。”翠竹回忆着,“民妇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娘娘一个人坐在窗边,脸色白得吓人。民妇问娘娘怎么了,娘娘说没事,让民妇回去睡。可民妇看见,娘娘的手一直在抖。”
“害怕?”沈流苏追问,“怕什么?”
翠竹摇头:“民妇不知道。可那几天,娘娘不让任何人进她的屋子,连王爷从北境写来的信,娘娘都让民妇直接收起来,不打开。”
沈流苏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让任何人进屋?
连慕容铖的信都不看?
这太反常了。
“还有别的吗?”
翠竹想了想,突然说:“还有一件事。娘娘出事前一天,有个太医来过。”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医?谁?”
“姓胡。”翠竹说,“胡院判。”
沈流苏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胡院判。
又是他。
“他来干什么?”
“说是给娘娘请平安脉。”翠竹说,“可娘娘那时候身子好好的,根本不需要请脉。而且胡院判走了之后,娘娘的脸色更难看了。民妇问娘娘怎么了,娘娘说没事,可那天晚上,娘娘一夜没睡。”
沈流苏沉默了很久。
一个孕妇,突然流产。
流产之后,有个太医来过。
那个太医走了之后,她开始害怕,不让任何人进屋,连丈夫的信都不看。
然后,她就死了。
这里面,藏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翠竹:“翠竹,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翠竹的脸色白了白,可她的眼神很坚定。
“民妇知道。”她跪得更直了些,“可民妇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当年民妇家里遭难,是娘娘出钱帮民妇安葬了爹娘,还收留了民妇。娘娘对民妇有恩,民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娘娘的事查清楚。”
沈流苏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忠仆。
这世上,最难找的就是忠仆。
“你起来吧。”她站起身,走到翠竹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你提供的这些,很有用。”
翠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姑娘真的愿意帮娘娘查?”
沈流苏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翠竹,我问你。如果王妃娘娘还活着,你信不信?”
翠竹愣住了。
“娘娘……还活着?”
“我是说如果。”
翠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如果娘娘还活着,民妇……民妇想见娘娘一面。”
沈流苏点了点头。
“会的。”她说,“只要你配合我,会有那一天的。”
翠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民妇一定配合!姑娘让民妇做什么,民妇就做什么!”
沈流苏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周嬷嬷的声音尖利起来:“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听雪阁,不许乱闯!”
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呵斥声。
“奉王爷之命,搜查可疑人等!让开!”
沈流苏的心一沉。
她猛地看向翠竹。
翠竹的脸已经白了。
“姑娘……”
“别怕。”沈流苏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拉着翠竹,快步走向后窗。
可还没等她们推开窗户,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褙子,一脸横肉,眼神凌厉。
沈流苏认得她。
王婆子,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之一,是定国公夫人的人。
“哟,沈姑娘这儿有客人呢?”王婆子的目光落在翠竹身上,皮笑肉不笑,“这位是?”
沈流苏挡在翠竹前面,淡淡道:“是我的客人。怎么,王嬷嬷带人闯进来,连门都不敲,这是什么规矩?”
“规矩?”王婆子冷笑一声,“姑娘是聪明人,就别装糊涂了。王府里丢了东西,王爷下令全府搜查。这位客人面生得很,怕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吧?”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丢了东西?
借口。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不,是冲着翠竹来的。
有人知道翠竹来了,要灭口。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能让他们带走翠竹。
一旦带走,翠竹必死无疑。
可她能怎么办?
王婆子背后是定国公夫人,定国公夫人背后是柳家。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斗?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王婆子已经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走,好好审问!”
几个婆子冲上来,要抓翠竹。
翠竹吓得浑身发抖,可她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沈流苏。
那眼神,让沈流苏的心揪了一下。
那是信任的眼神。
相信她能保护自己的眼神。
她不能辜负。
“慢着!”
沈流苏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几个婆子愣了一下,停住了。
王婆子皱起眉头:“沈姑娘,这是王爷的吩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王爷的吩咐?”沈流苏冷笑一声,“王爷吩咐的是搜查全府,抓可疑的人。可我问你,她哪里可疑?”
王婆子一噎。
沈流苏继续说:“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有名有姓,有家有业。你们凭什么抓她?凭她是生面孔?那明天我请十个八个生面孔来,是不是都得抓起来?”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变。
“沈姑娘,您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沈流苏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王嬷嬷,你带人闯进我的院子,二话不说就要抓我的客人。我倒想问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王婆子被她的气势震住了。
可很快,她又硬气起来。
“主子?”她冷笑一声,“沈姑娘,您不过是王爷养在府里的一个——您也配称主子?”
这话说得刻薄。
旁边的婆子们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流苏的脸色不变。
她只是看着王婆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王婆子的脊背突然发凉。
“王嬷嬷,”她的声音软软的,“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王婆子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想说,是——
是不敢。
这个女人明明在笑,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
那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
王爷。
王爷发怒的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笑着,却让人从骨子里害怕。
“我……我……”
王婆子结巴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都在闹什么?”
众人回头,看见来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王爷!”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慕容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沈流苏身上。
“怎么回事?”
沈流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回王爷,王嬷嬷带人闯进听雪阁,要抓民女的客人。民女问她凭什么,她说——”
她顿了顿,看了王婆子一眼。
“她说民女不配称主子。”
慕容铖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向王婆子。
那目光淡淡的,可王婆子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爷饶命!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婆子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容铖没再看她。
他走到沈流苏面前,看着她。
“你的客人呢?”
沈流苏侧身,露出身后的翠竹。
翠竹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慕容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翠竹抖得更厉害了。
“抬起头来。”
翠竹抬起头。
慕容铖看着她的脸,忽然皱起眉头。
“你是……翠竹?”
翠竹愣住了。
“王爷……王爷还记得民妇?”
慕容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蘅儿身边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本王记得你。”
翠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爷……”
慕容铖移开目光,看向王婆子。
“她确实是王妃的旧人。本王认得。”
王婆子的脸色白得像纸。
“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慕容铖的声音很淡,“不知就可以乱抓人?”
王婆子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王爷饶命!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是……是定国公夫人吩咐的……”
慕容铖的眼睛眯了起来。
定国公夫人。
又是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滚下去。领二十板子,以后不用在府里当差了。”
王婆子瘫软在地上,被人拖了下去。
慕容铖看向那些跪着的婆子们。
“还有你们。下次再敢对沈姑娘不敬,自己去领板子。”
“是!是!”
婆子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慕容铖看着沈流苏,眼神复杂。
“你没事吧?”
沈流苏摇了摇头:“多谢王爷。”
慕容铖没说话。
他看向翠竹。
“你来找沈姑娘,有什么事?”
翠竹看了沈流苏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流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玉佩和那封信。
“她是来送这个的。”
慕容铖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蘅儿的东西。”
“是。”沈流苏说,“是有人放在她家门口的。还有这封信。”
慕容铖展开信纸,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摘星阁里有人。”他重复着那句话,“你怎么看?”
沈流苏看着他,轻声道:“王爷,那个人,可能不只是藏在摘星阁。”
慕容铖的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沈流苏深吸一口气,说:“那天晚上,那个人跑了。可她跑之前,为什么要射那一箭?是为了灭口刘婆子。可刘婆子要说什么?她说她看见有人从王妃院子里出来。”
她顿了顿。
“如果那个人只是藏在摘星阁,她为什么要杀刘婆子?刘婆子看见的,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那个人应该还是个孩子,甚至可能还没出生。刘婆子看见的,不是她。”
慕容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民女是说,”沈流苏的声音很轻,“三年前从王妃院子里出来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刘婆子看见的。而藏在摘星阁的那个,是那个人的同伙,或者是……是那个人的孩子。”
慕容铖的手握紧了那块玉佩。
另一个人。
三年前从柳蘅院子里出来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和柳蘅的死有关?
“王爷,”沈流苏说,“民女有个请求。”
“说。”
“民女想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沈流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妃娘娘的棺材。”
半个时辰后,沈流苏站在了柳家的祖坟前。
天已经黑了,月光惨淡,照得墓碑一片惨白。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坟包,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慕容铖站在她身边,脸色阴沉。
“你想看什么?”
沈流苏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座坟。
墓碑上刻着“先妻柳氏蘅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慕容铖题的——“吾妻蘅儿,永世不忘”。
她蹲下身,摸了摸墓碑底下的土。
土是松的。
她的心一沉。
“来人,挖。”
慕容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侍卫们面面相觑。
“王爷,这……”
“挖。”
侍卫们不敢再问,拿起铁锹,开始挖坟。
一锹一锹的土被挖出来,堆在旁边。
沈流苏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半个时辰后,棺材露了出来。
那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漆得乌黑发亮。三年前埋下去的时候,应该是崭新的。可现在——
棺材盖上,有一道裂缝。
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裂缝,而是被人撬开过之后,又合上没合严实的那种裂缝。
沈流苏的心跳得更快了。
“开棺。”
侍卫们撬开棺材盖。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棺材里的景象。
空的。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字条,静静地躺在棺材底。
慕容铖伸手拿起那张字条,展开来看。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沈流苏凑过去看,只见字条上写着一行字——
“王爷,妾身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柳蘅的标记。
慕容铖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张字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沈流苏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可她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柳蘅没死。
她真的没死。
而且,她留下了这张字条。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她在告诉慕容铖——你被我骗了三年。
你在我的坟前哭了三年,念了我三年,找了一个替身替我三年。
可我一直活着。
我一直看着你。
看着你为我伤心,为我疯狂,为我变成一个可笑的人。
沈流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不止要假死脱身,她还要让慕容铖永远活在愧疚和思念里。她要让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和慕容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去吧。”慕容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流苏看了一眼那个空棺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和那封信,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她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个藏在摘星阁的孩子,会不会是柳蘅用来监视王府的眼线?
那张纸条,会不会是那个孩子放的?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她抬起头,看着惨淡的月光,忽然打了个寒颤。
夜风吹过松林,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