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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宴 沈流苏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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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苏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从摘星阁回来后的第三天,周嬷嬷带来了一个消息:王府要办宴会。
“什么宴会?”
“王妃娘娘的忌日。”周嬷嬷压低了声音,“每年这一天,王爷都会在府里设宴,请的都是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名义上是追思,实际上……”
她没说完,但沈流苏明白了。
实际上,是给那些墙头草看的。
摄政王权势滔天,可先王妃的母族也不是吃素的。柳家虽然因为柳蘅的死没落了,可朝中仍有不少门生故旧。慕容铖每年办这场宴会,就是为了告诉那些人——柳蘅虽死,可他在意柳家,在意和柳家有关的一切。
这是做给人看的戏。
而戏台子,就搭在王府的正厅。
“王爷说了,”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让姑娘也去。”
沈流苏的眉头动了动。
让她去?
以什么身份?
替身?
还是……
“王爷说,姑娘现在的仪态,已经有八分像了。”周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是时候让人见见了。”
沈流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宴会在傍晚开始。
沈流苏被带到一间厢房里,几个丫鬟围着她,梳头、化妆、更衣。
铜镜里,她的脸一点点变得陌生。
眉画得更弯了,唇点得更红了,脸上扑了细细的粉,白得像瓷器。发髻高耸,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衣服是大红色的。
和柳蘅那件斗篷一样的红。
沈流苏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年在城楼上,柳蘅穿着大红的斗篷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
那时候她是将死之人,柳蘅是胜利者。
而现在,她穿着和柳蘅一样的颜色,要去赴一场为她设的宴。
讽刺。
真讽刺。
“姑娘,好了。”丫鬟退后一步,眼里闪过惊艳,“姑娘真美。”
沈流苏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和她有七分像,又有三分不像。
那三分不像,藏在眼睛里。
柳蘅的眼睛是温柔的,含情脉脉的,像一汪春水。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冬夜的井。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双眼睛也变得温柔起来。
演戏嘛,她最会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流苏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满座的朝服命妇,珠翠环绕,言笑晏晏。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她的出现,让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
敌意。
沈流苏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脸,把她们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
坐在主位旁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华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她看着沈流苏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周嬷嬷在旁边小声说:“那是定国公夫人,王妃娘娘的姨母。”
沈流苏点了点头。
柳蘅的姨母。
难怪。
“这位姑娘是……”
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她是替身?太直白。
说她是新收的侍妾?可她分明穿着和柳蘅一样的衣裳,梳着和柳蘅一样的发髻,连走路的姿势都和柳蘅一模一样。
这哪是侍妾,分明是……
“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慕容铖从内室走出来,穿着一身玄色礼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他的目光落在沈流苏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过来。”
沈流苏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这位置——
那是柳蘅的位置。
满座的人都看懂了。
摄政王这是……找了个替身?
定国公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爷,”她的声音尖利,“这位姑娘是……”
“沈姑娘。”慕容铖淡淡道,“以后府里的事,她帮着打理。”
这话说得含糊,可意思很明白。
这个女人,是他的人。
定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只能悻悻闭嘴。
沈流苏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却在一桌桌地扫过去。
她在找一个人。
胡院判。
这种场合,太医院的人应该也会来。
果然,在靠角落的一桌上,她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男人。他正在和人说话,侧着脸,看不清长相。
可他的背影——
沈流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背影,她记得。
三年前,她爹被押赴刑场那天,这个人就站在监斩官旁边。
就是他。
胡院判。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不急。
慢慢来。
宴会开始了。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流苏坐在慕容铖身侧,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洗礼。有人来敬酒,她含笑应对;有人来攀谈,她温柔应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和周嬷嬷教的一模一样。
可她始终留着一只眼睛,在看。
看那些人的表情,听那些人的话外音。
“沈姑娘真是好仪态。”一个穿紫衣的夫人笑着说,“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沈流苏正要回答,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沈姑娘?”那声音阴阳怪气的,“哪个沈?该不会是三年前那个——”
话没说完,被人拉住了。
可那未尽的意思,谁都明白。
三年前那个沈家。
那个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家。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流苏脸上的笑容不变,可她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鹅黄色的襦裙,长相甜美,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恶意。
“这位是?”她轻声问。
“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周嬷嬷在旁边小声说,“姓秦,闺名婉娘。她姐姐是定国公府的少夫人。”
沈流苏明白了。
定国公府的人。
柳蘅的亲戚。
难怪看她不顺眼。
“秦小姐说笑了。”她淡淡道,“沈这个姓,天下多了去了。秦小姐怎么就知道,是那个沈家呢?”
秦婉娘一噎。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敢顶嘴。
“你——”
“秦小姐,”慕容铖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下来,“你是在质疑本王的人?”
秦婉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臣女不敢……”
“不敢就好。”慕容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
秦婉娘咬着唇,退了下去。
可那双眼睛,却狠狠地剜了沈流苏一眼。
沈流苏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这种小姑娘的敌意,她还不放在眼里。
她在意的,是角落里那个穿青袍的人。
胡院判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主位。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五官平淡,看不出什么特别。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警惕。
还有一丝……心虚?
他认出她了?
不可能。
她当年才十三岁,女大十八变,他又没见过她几次,怎么可能认出来?
可他那眼神……
“在想什么?”慕容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沈流苏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幽深。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只是在想,这宴会真热闹。”
慕容铖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意味不明。
“热闹?”他压低声音,“等会儿还有更热闹的。”
沈流苏一愣。
什么意思?
她很快就知道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来报——
“启禀王爷,宫里有旨意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
传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姓李,一张笑脸,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
“摄政王接旨——”
慕容铖跪下,众人也跟着跪下。
李总管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有安阳郡主,年方十七,德容兼备,赐婚摄政王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满座哗然。
赐婚?
给摄政王赐婚?
安阳郡主,那可是皇上的亲侄女,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慕容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李总管笑着恭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安阳郡主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王爷好福气。”
慕容铖淡淡道:“多谢李公公。”
李总管的目光扫过沈流苏,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转身走了。
正厅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命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定国公夫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而秦婉娘,更是毫不掩饰地看向沈流苏,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替身?
替身算什么?
正妃来了,替身只有靠边站的份。
沈流苏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可她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赐婚。
安阳郡主。
皇上的亲侄女。
这是试探,还是拉拢?还是——
她看向慕容铖。
他站在烛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手里的圣旨,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想要这个赐婚吗?
不想要,又能怎么办?
那是圣旨。
抗旨,就是谋反。
可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就算接了圣旨,也可以拖着不办。拖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问题是——
安阳郡主愿意等吗?
太后愿意等吗?
皇上愿意等吗?
沈流苏忽然明白了。
这是逼他表态。
逼他在“忠于皇上”和“大权独揽”之间,做个选择。
而这场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是见证。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忽然笑了。
真热闹。
比刚才热闹多了。
宴会散了之后,沈流苏没有回听雪阁。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等着。
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胡院判从正厅出来,和几个人道了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沈流苏从阴影里走出来,迎面拦住他。
“胡院判。”
胡院判一愣,看清是她,脸色变了变。
“沈……沈姑娘。”
“院判认得我?”
胡院判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刚才宴会上,姑娘坐在王爷身边,下官自然认得。”
沈流苏笑了。
“院判别紧张。”她的声音软软的,“我只是想问院判一件事。”
胡院判的眼神闪烁:“姑娘请问。”
“三年前,”沈流苏盯着他的眼睛,“先王妃娘娘的验尸,是院判做的吧?”
胡院判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自然。王妃娘娘去世,下官奉命验尸,这是分内之事。”
“验尸的结果是什么?”
“意……意外。”胡院判的声音有些发抖,“娘娘是误食了有毒的果子,中毒而亡。”
“有毒的果子?”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果子?”
“这……这时间太久了,下官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沈流苏笑了,“院判,您可是太医院的院判,怎么会记不清一个王妃的死因?”
胡院判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看见沈流苏身后走来的一个人,脸色大变。
“王……王爷……”
沈流苏回过头。
慕容铖站在几步开外,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的目光掠过沈流苏,落在胡院判身上。
“胡院判,”他的声音很淡,“你刚才说,王妃是误食毒果而死?”
胡院判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回王爷,是……是……”
“是什么?”
胡院判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是……是……”
他突然抬起头,指着沈流苏:“是她!是她逼下官这么说的!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老东西,倒打一耙?
慕容铖看向她,眼神幽深难测。
“你逼他的?”
沈流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王爷信吗?”
慕容铖没说话。
沈流苏笑了,那笑容有些凉。
“王爷,民女只问了他两句话。第一,验尸是不是他做的。第二,结果是什么。这就是逼供?”
她转向胡院判,声音突然变冷:“胡院判,你说我逼你。那我问你,我逼你说什么了?是说王妃娘娘死于意外?还是说——”
她顿了顿。
“还是说,你想让我逼你说出真相?”
胡院判的脸色白得像纸。
“下官……下官……”
“够了。”慕容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他走到胡院判面前,低头看着他。
“胡院判,你给本王听清楚。今晚的事,本王会查。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就算了。如果你撒谎——”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谁都明白。
胡院判连连磕头:“下官不敢撒谎!下官不敢!”
慕容铖没理他,转身看着沈流苏。
“你,跟本王来。”
书房里,烛火摇曳。
慕容铖坐在案后,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流苏。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很好骗?”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民女不敢。”
“不敢?”慕容铖冷笑一声,“你今晚拦胡院判,是凑巧?你问的那些话,是随便问问?”
沈流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想知道真相吗?”
慕容铖的眼神一凝。
“什么真相?”
“王妃娘娘的死因。”沈流苏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怀疑,王妃娘娘不是意外死的。”
慕容铖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你有证据?”
“现在还没有。”沈流苏说,“但民女相信,只要查下去,一定能查到。”
慕容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沈流苏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因为民女想知道,一个死去三年的人,为什么还能操控这么多人的命运。”
慕容铖的眼神变了变。
沈流苏继续说:“今晚的赐婚,来得太巧了。王妃娘娘忌日这一天,皇上突然下旨赐婚。这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
“因为有人在逼王爷。逼王爷娶新的王妃,逼王爷和柳家划清界限,逼王爷忘了过去。”
“而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很可能和王妃娘娘的死有关。”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慕容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流苏,”他的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沈流苏跪了下去。
“民女知道。”
“那你还敢?”
沈流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民女知道,王爷心里,也想知道真相。”
慕容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半个月前,她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毫无形象。
可现在,她敢直视他的眼睛,敢和他讨价还价,敢去查三年前的旧案。
她到底是谁?
“起来。”他说。
沈流苏站起身。
慕容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胡院判的事,本王会查。那个赐婚的事——”
他顿了顿。
“你今晚早点回去歇着。”
沈流苏愣了一下。
这是……让她走?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只能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
“王爷。”
“嗯?”
“那个藏在摘星阁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民女知道是谁了。”
慕容铖的眼神倏地变得凌厉。
“谁?”
沈流苏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王妃娘娘的孩子。”
慕容铖的手猛地握紧。
“那个孩子,没死。”沈流苏一字一句地说,“她活下来了。这些年,一直藏在摘星阁里。”
“你——”
“民女有证据。”沈流苏从袖子里拿出那块沾血的碎瓷片,“那天晚上,民女砸伤的那个人,血和王妃娘娘的头发滴在一起,有亲缘关系。”
慕容铖接过那块碎瓷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哪儿?”
沈流苏摇头:“不知道。她跑了之后,没再回来。但是——”
她顿了顿。
“她一定会回来的。”
“为什么?”
沈流苏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因为她娘还活着。”
慕容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王妃娘娘没死。”沈流苏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书房里,“至少,民女怀疑她还活着。”
“不可能!”慕容铖霍然站起,“本王亲眼看着她下葬!”
“王爷亲眼看见的,是她的尸体吗?”
慕容铖的呼吸一滞。
尸体。
他确实看过。
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穿着柳蘅的衣服,戴着柳蘅的首饰,脸也确实是柳蘅的脸。
可那时候他太悲痛了,根本没仔细看。
万一……
万一那具尸体,根本不是柳蘅呢?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有什么证据?”
“现在还没有。”沈流苏说,“但民女会找到的。”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
大得让他都觉得心惊。
可同时,他又隐隐有些期待。
如果柳蘅真的没死……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
那这些年,他在听雪阁对着那个替身,念着的那些名字,流着的那些眼泪,又算什么?
“你下去吧。”他的声音沙哑。
沈流苏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沈流苏。”
她回过头。
慕容铖站在烛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
“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沈流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
“王爷放心。”她轻声说,“民女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沾血的碎瓷片。
柳蘅。
你还活着吗?
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
你到底——
藏在哪里?
夜风吹进窗户,吹得烛火摇曳。
他没有关窗。
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