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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摘星阁 刘婆子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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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子死了。
箭从摘星阁的方向射来,当场毙命。
侍卫们冲过去的时候,只在那座三层楼阁的屋檐上找到了一支遗落的羽箭。箭杆光滑,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从兵部统一配发的制式箭矢——这种东西,王府里随便哪个侍卫都有。
查无可查。
沈流苏站在刘婆子的尸体旁,看着侍卫们忙进忙出,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她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摘星阁。
那座楼她上一世来过一次。不,不是来过,是被带去过一次。
那是她被关进听雪阁的第二年,有一天夜里,慕容铖突然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捂着她的嘴,把她拖进了摘星阁。
她记得那晚的事。
摘星阁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慕容铖把她按在墙角,浑身发抖,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晚之后,慕容铖病了整整半个月,高烧不退,满口胡话。
后来她偶然听下人议论才知道,摘星阁是先王妃柳蘅生前住的地方。她死后,慕容铖下令封了那座楼,任何人不得入内。
可现在——
箭是从摘星阁射出来的。
那座封了三年的楼里,有人。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流苏回过头,看见慕容铖站在几步开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显然是从书房匆匆赶来的。
“在想这箭。”沈流苏指了指侍卫手里的羽箭,“王爷,摘星阁不是封了吗?”
慕容铖的目光掠过那支箭,落在她脸上。
“你想说什么?”
沈流苏迎着他的目光:“民女想去摘星阁看看。”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摘星阁!
那可是王爷的逆鳞!
三年前有个下人误闯进去,被王爷亲手打断了腿,扔出府去。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靠近那座楼半步。
可这个女人……
慕容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流苏的声音很平静,“可民女更知道,刘婆子临死前的话没说完。她说看见有人从王妃娘娘院子里出来。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从摘星阁出来的人,和今天从摘星阁射出来的箭,应该是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直视着慕容铖的眼睛:“王爷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野心,有决绝,还有一丝……挑衅?
慕容铖看了她很久。
久到周围的侍卫们都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砍了。
可他没有。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本王陪你去。”
摘星阁的门上,贴着三道封条。
封条已经发黄,边缘卷起,可上面的印章依然清晰——摄政王印。
慕容铖亲手撕下封条,推开门。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另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流苏的鼻子动了动。
这个香味……
她跟在慕容铖身后,踏进门槛。
一楼是正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落满了灰尘。
可沈流苏的目光,却落在博古架的一个角落上。
那里有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最近被人移动过。
她没有声张,继续跟着慕容铖往楼上走。
二楼是书房。
书案上还摊着纸,笔架上的毛笔已经干枯,砚台里的墨汁早就干涸龟裂。一切都停在三年前的那个瞬间。
沈流苏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窗台,最后落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
榻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
大红色的。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件斗篷……
上一世,柳蘅站在城门下,穿的就是这件斗篷。
大红的颜色,雪白的狐裘镶边,在漫天大雪里,刺眼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认识?”
慕容铖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流苏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幽深难测。
“不认识。”她垂下眼睛,“只是觉得……这颜色真好看。”
慕容铖没说话。
他走到软榻边,伸手拿起那件斗篷,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斗篷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流苏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他喝醉了酒闯进她房里的夜晚。他总是抱着她,却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他叫她“蘅儿”,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那时候她只觉得屈辱。
可现在看着这个背影,她忽然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有多爱那个女人?
又到底,有多恨她?
“走吧。”慕容铖放下斗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去三楼。”
三楼是卧房。
门推开的一瞬间,沈流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的灰尘,比楼下薄得多。
尤其是床边,那块地方,明显有人踩过的痕迹。
她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茶杯。
茶杯里,还有半杯水。
水是清的。
沈流苏的呼吸一滞。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杯壁。
凉的。
但还没凉透。
她猛地回头,看向窗外——摘星阁后面,就是王府的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小巷。
那个人,刚刚还在这里。
而且,是从窗户跑的。
“王爷!”她喊道。
慕容铖已经看见了。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夜色里,一道黑影正在翻越后墙。
慕容铖的手按上腰间——空的。他没有带剑。
就在这一瞬间,沈流苏动了。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黑影砸去。
“啪!”
茶杯正中黑影的后背,碎裂开来。
黑影晃了晃,翻过墙去,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追了上去。
沈流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起她的鬓发,凉意渗进骨髓。
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
杯子的碎片里,混着几滴血。
血是新鲜的,红得刺眼。
她蹲下身,用手帕捡起一块沾血的碎片,包好,收进袖子里。
慕容铖追出去半个时辰,空手而回。
那个人对王府周围的地形太熟了,七拐八绕,消失在小巷深处。
他回到摘星阁的时候,沈流苏还站在三楼,点了一盏灯,正在翻看柳蘅留下的东西。
“没追到?”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慕容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是一本手札,柳蘅的笔迹。
“在看什么?”
沈流苏把手札递给他:“王妃娘娘记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哪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很普通,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什么?”
沈流苏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一条。永和三年七月十五,中元节。上面写着‘夜,与铖赏月’。”
慕容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王爷,”沈流苏的声音很轻,“永和三年七月十五,您不在京城。”
慕容铖的瞳孔猛地收缩。
“您那时候在北境打仗。”沈流苏看着他,“从四月到九月,您一直没回来。”
慕容铖的手握紧了那本手札。
骨节泛白。
“这能说明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流苏迎着他的目光:“说明这本手札,不是王妃娘娘写的。或者说,不全是王妃娘娘写的。有人在她死后,伪造了她的笔迹,添了这些内容。”
“为什么?”
“为了制造假象。”沈流苏说,“让您以为,王妃娘娘死之前那段时间,一切都很正常。可实际上——”
她没有说完,但慕容铖已经明白了。
实际上,那些日子,柳蘅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都被这些伪造的日常掩盖了。
有人在刻意隐瞒真相。
隐瞒什么真相?
柳蘅真正的死因?
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铖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了一截,火光跳动了几下。
“你今天……”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帮了本王很多。”
沈流苏愣了一下。
这是……在夸她?
“这是民女该做的。”她垂下眼睛。
慕容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沈流苏,”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她要什么?
她要报仇。
要查清父母冤案的真相。
要让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要把柳蘅从暗处揪出来。
要……活着。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民女想要活着。”
“活着?”慕容铖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就这么简单?”
“对民女来说,”她的声音很轻,“活着,就是最难的事。”
慕容铖的眼神变了变。
他想起她的身世。
罪臣之女,满门抄斩,侥幸逃过一劫,却被当成替身关进王府。
她确实……只是为了活着。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
“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是。”
“那个人的事,本王会查。”
“是。”
“你——”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查案。”
沈流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轻声道:“是。”
从摘星阁出来,夜已经深了。
周嬷嬷打着灯笼等在楼下,看见她出来,急忙迎上去:“姑娘,没事吧?”
“没事。”
沈流苏接过灯笼,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嬷嬷,有件事问你。”
“姑娘请说。”
“三年前,王妃娘娘死的时候,是谁验的尸?”
周嬷嬷一愣,脸色变了变。
“这……”
“不能说?”
周嬷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是……是太医院的胡院判。”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胡院判。
她记得这个人。
当年她父亲任太医院院正的时候,胡院判是副手。她父亲出事之后,胡院判升了院正。
她父亲的死,和这个人有没有关系?
“他还活着吗?”
“活着。”周嬷嬷说,“还在太医院当差,皇上跟前儿的红人。”
沈流苏点了点头。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问。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沈流苏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王府一片清冷。
三年前,柳蘅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月亮?
那个姓胡的院判,在验尸单上写了什么?
意外?
病故?
还是……
她握紧了袖子里那块沾血的碎瓷片。
那个从摘星阁跑掉的人,受了伤。
伤口在背上,被茶杯划破的。
血沾在碎片上,可以验。
她爹教过她,滴血入水,可以辨亲缘。
如果——
如果那个人的血,和柳蘅留下的什么东西有亲缘关系……
她忽然笑了。
柳蘅。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没人能找到你?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躲在暗处,就能一直操控这一切?
你错了。
这一世,我来了。
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从暗处揪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流苏就去了库房。
王府的库房里,收着柳蘅生前用过的东西。衣服、首饰、用具,都封存在箱子里,落满了灰尘。
她说是奉王爷之命查案,管库房的太监不敢拦,乖乖开了门。
她在那些箱子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样东西——
一把梳子。
象牙的,梳齿细密,梳背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
柳蘅的头发。
沈流苏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头发取下来,用手帕包好。
然后她回到听雪阁,关上门,从袖子里拿出那块沾血的碎瓷片。
她把头发和血放在一起,然后倒了一碗清水。
她爹教过她,滴血认亲的法子,其实不准。
可有一种法子,是准的。
把头发烧成灰,和血混在一起,放在火上烤。
如果血和发灰融合在一起,化成同样的颜色,那就是有亲缘关系。
如果分得清清楚楚,各是各的,那就没有。
她点了蜡烛,把头发烧成灰,混上血,放在一片薄薄的银片上,用火烤。
烛火跳跃。
她的手很稳。
一刻钟后,银片上的东西变了。
血和发灰,完全融合在一起,化成一种暗红色的粉末。
一模一样。
沈流苏的手顿住了。
那个从摘星阁跑掉的人,和柳蘅有亲缘关系。
柳蘅是独女,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
那这个人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银片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偶然听人说过一个传闻——
柳蘅死之前,曾经怀过孕。
可那个孩子,没生下来就死了。
据说是意外流产。
如果……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呢?
如果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呢?
沈流苏的手微微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藏在摘星阁,不是偶然。
那个人,可能就是柳蘅的孩子。
柳蘅没死。
她的孩子,也没死。
那——
她忽然站起身,推开门。
“周嬷嬷!”
周嬷嬷急忙跑过来:“姑娘,怎么了?”
“三年前,”沈流苏盯着她的眼睛,“王妃娘娘怀孕的事,你知道吗?”
周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姑……姑娘……”
沈流苏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
周嬷嬷知道。
“说。”
周嬷嬷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姑娘,老奴……老奴不敢说……”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沈流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
周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最后——
认命。
“王妃娘娘确实怀过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在王爷出征之后查出来的。娘娘当时很高兴,说等王爷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呢?”
“然后……”周嬷嬷的声音发抖,“然后有一天晚上,娘娘突然就……就见红了。太医来了,说是孩子没保住。”
沈流苏盯着她:“那个太医,是谁?”
周嬷嬷的嘴唇哆嗦着。
“……胡院判。”
沈流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胡院判。
又是他。
“后来呢?”
“后来……娘娘伤心了很久,病了一场。再后来……”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娘娘就死了。”
“怎么死的?”
周嬷嬷摇头:“这个老奴真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早上,丫鬟去叫娘娘起床,发现娘娘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沈流苏沉默了很久。
一个怀孕的女人,突然流产。
流产之后,过了没多久,就死了。
给她看病的,是胡院判。
给她验尸的,也是胡院判。
巧合?
不可能。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高高的楼阁。
摘星阁。
那个藏在里面的人,是柳蘅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多大了?
为什么藏在王府里?
柳蘅知道吗?
还是说——
柳蘅自己,就藏在这个孩子身后?
夜风起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流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昏暗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