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明辉剪完灌木丛从正门进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方单问:“明辉,你是不是又感冒了?”
明辉揉了揉鼻子:“没有少爷,就是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明辉看着方单:“少爷,我把工具送回去。”
方单点了点头,随后明辉便对着方单鞠躬,然后拿着工具离开
餐厅里,方单坐到座位上,简骸站在他身后。
“站我后面做什么?坐下来吃饭。”方单低头喝粥,忽然问,“你真要穿这个去上学?”
“嗯。”
方单回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那你别跟我走一起。”
“为什么?”
“我怕同学以为我带了家长。”
简骸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方单旁边坐下。
吃完饭后两人走出老宅大门,老张的车已等在门口。方单坐进后座,简骸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方单靠着座椅发呆。
“少爷,”简骸开口,“老爷今天回来,您放学去他书房一趟。”
方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爸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
“行吧。”
校门口。
方单解开安全带下车,简骸绕过车头在他身侧站定。
方单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简骸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像被一棵树挡住了阳光。
“你知不知道你站在我旁边像什么?”方单说。
“像什么?”
“电线杆。”
简骸低头看了他一眼。
方单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回家跟我爸说,下次不要扮高中生了。”
“为什么?”
“太老了,二十六岁穿校服站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孩中间,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不觉得。”
“太高了,全校最高的男生才一米七八,你一米九几,往走廊一站,别人以为新来了个体育老师。”
简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还有,太违和了,你这张脸,这身材,这气质,往教室一坐,同学都不敢说话了,他们不是怕老师,是怕你。”
简骸沉默了片刻:“我只是坐着。”
“你坐着像一尊门神,门神是贴在门上的,不是坐在教室里的。”
方单叹了口气:“而且学校大门有保安,教室有老师,操场有监控,你没必要天天跟着我,弄得跟总统出访似的。”
简骸抬起眼睛,灰色的瞳仁里映着方单的脸:“不行,谁知道杀手有没有混进高中生里?或者老师里,或者校工里,或者门口卖煎饼的里。”
方单盯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随你便吧。”
他转身往校门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学校里有很多Omega,你是Alpha,小心点。”
“……是。”
“别给我惹事。”
“是。”
方单摆了摆手,没回头,走进了校门。
从校门到教学楼,短短五分钟的路程,方单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目光黏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简骸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放轻松,”方单说,“我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打架的,这里没有杀手,没有绑匪,没有危险分子,只有一群还没写完作业的高中生,和几个快要被气死的老师。”
简骸沉默了一瞬,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把目光从“战术扫描模式”切换成了“普通人类模式”,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多笑一笑。”
简骸的嘴角动了一下。
“别板着脸。”
简骸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方单盯着他看了两秒,认输了:“实在不行,皮笑肉不笑也行。”
简骸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假到不能再假的微笑。
方单愣了一秒,别过脸去:“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你那个笑比不笑还吓人。”
“是。”简骸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俩人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方单终于忍不住了。
“你之前的高中生活也是这样过的吗?”方单问。
方单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方单回头,简骸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之前的高中生活里,”简骸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没有你。”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方单看着简骸。
简骸看着方单。
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从简骸的方向飘过来——那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方单的Omega本能让他浑身僵了一瞬。
然后方单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方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嗯?那是什么回答?还有我脸红什么?他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这家伙。”方单小声嘟囔,叹口气,又再说莫名其妙的话。
“少爷?”简骸看见方单顿住。
“没事,走快点,车等着呢。”方单说完立马加快脚步。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楼顶,把整栋楼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简骸快走两步,绕到方单前面拉开车门。
方单弯腰坐进去,书包没摘,就那么背着靠在座椅上。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回到家吃过饭,方单跟着简骸来到方奈何的书房。
书房里一股霉味和旧纸张的酸涩气息,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檀香。
方奈何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方单迎着他的目光站定:“爸,你找我什么事?”
“今天高中生活怎么样?”方奈何抬起头来看向方单。
“还好吧,”方单偏了偏头,他看见方奈何黑眼圈似乎又加重了,“爸,你一晚上没睡吗?”
“嗯,”方奈何的声音疲惫得像一根忽然松了的弦。
“是因为大舅舅?还是因为三叔叔?”
方奈何有些惊讶,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知道些什么吗?”
“公司里的事情我几乎都知道,”方单说。
“公司没什么事,别听底下的人瞎说,”方奈何叹着气说。
“您的黑眼圈可不像没什么事情。”方单也叹了口气。
“都有吧。”方奈何最后松口,“你舅舅那边上个月开始通过中间人递话,想收购你母亲留下的那批实验手稿。”
方单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他第一次在母亲遗物里翻出那本泛黄的实验笔记开始,他就知道所有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方单的母亲叫沈知意。
沈家在菖蒲市算不上顶尖豪门,但在调香这个圈子里,沈家的名字就是一座山。
沈知意的父亲沈鹤亭是九十年代国内香水行业最具声望的调香师之一,沈知意是Omega,她从小耳濡目染,十三岁就能独立调配出抑制Omega发情的抑制香。
那是沈知意最骄傲的成就,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方单的母亲死的那年,他只有四岁。
他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被抬上了一辆白色的车,然后就没有再回来。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来灵堂的人里有一半是来吊唁的,另一半是来找东西的。
沈家和方家两支人马在灵堂外的走廊里差点打起来。
这些年,沈家和方家一直没有死心。
谁掌握了Omega信息素调节的核心技术,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调香行业的话语权。
而方单,就是那个手里攥着配方的人。
“那三叔叔做了什么?”方单的语气平静。
“方适研究了一款香,说是能抑制Omega发情,下个月发布。”
方单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有配方,怎么发布?”
方奈何的嘴角动了动,介于冷笑和疲惫之间:“估计是为了你母亲的手稿,自从你外公死后,沈知行三番五次托人传话要收购手稿,方适那边知道了风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和沈知行合作……”
“所以他想要告诉大舅舅,方家已经和我们合作了,”方单接过话,“或者说,他想让我们和大舅舅之间的矛盾更深,他好做那个渔翁得利的人,又或者说,他们已经联手了。”
“是的,”方奈何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在学校要多加小心,我会叮嘱简骸,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我知道了,爸爸。”
方奈何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你妈了。”
方单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如果妈妈还活着,知道有人为了她的手稿争得你死我活,她会不会后悔?”
方奈何的手在桌面上颤了一下。
“会的,”他声音很轻很轻,“你妈妈是个善良的人。”
“你妈妈是你外公最疼爱的孩子,”方奈何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她也是最爱你外公的,如果让她知道你外公死得那么惨,她在九泉之下不得怨死我啊。”
沈鹤亭的死,表面上是别墅火灾意外,老人被浓烟呛死,但每年沈鹤亭的忌日,方奈何都会一个人开车去郊外的墓园,在那座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和更重的沉默。
方单深吸了一口气:“外公的死不是爸爸的错。”
方奈何没有抬头。
“爸,”方单说,“爷爷奶奶知道三叔叔要发布抑制香的事吗?”
方奈何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单的爷爷奶奶方振邦和陈秀兰从始至终都不喜欢Omega,方奈何领着沈知意回家说要结婚的时候,方振邦当场摔了一只茶杯,陈秀兰冷着脸说:“一个Omega进我们方家的门,你是嫌方家的风水太好了?”
沈知意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自己调配的香水放在茶几上:“叔叔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那瓶香水最终也没有被收下,它孤零零地搁在茶几上搁了三天,最后被保姆收进了储物间,落满了灰。
方单出生以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方振邦在产房外面站了不到五分钟,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方单,转身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是Omega。”
陈秀兰连来都没有来,只托人带了一只金锁过来。
方单从来没有戴过那只金锁。
方奈何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以后,方单几乎没有踏进过爷爷家的门。
五岁那年的除夕,他问方奈何:“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去爷爷家过年?”
方奈何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说:“因为爷爷家那边太远了,路上车多,不安全。”
五岁的方单信了。
十五岁的方单不信了。
“他们知道,”方奈何的声音很沉,“你奶奶还说了一句……她说方适做得好,说这才是方家的儿子该做的事。”
方单的眼睫颤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方奈何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赤裸裸的愧疚:“你奶奶说,方适研究出来的抑制香,能让Omega安安静静的,就不会给家里添麻烦了。”
方单看着他,很久很久。
“爸,我有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