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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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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草坪。
方单第一次见简骸时是五岁,那时简骸才十三岁。
坐在草坪上,方单正在与佣人一起玩布娃娃,突然听见有人踩着草丛的声音,抬头一看。
草坪边缘站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头发又长又乱,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的一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直直地、木然地盯着地面。
“爸爸,这是谁?”方单抱着布娃娃,歪着头看向站在男孩身后的父亲。
方奈何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与方单平视,“这是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方单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生日礼物?”他皱着小鼻子,认真地想了想,“可是我要的不是那个……那个玩具车吗?红色那个,会自己转弯的。”
方奈何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儿子圆嘟嘟的小鼻子,“玩具车哪有朋友好啊。”
方单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他啊,”方奈何转头看了一眼男孩,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有爸爸妈妈,爸爸把他接过来,给你作伴,好不好?”
方单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男孩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过,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好像照不进他的身体里,他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块被人随意丢在路边的、灰扑扑的石头。
方单看了他一会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以后啊,”方奈何的声音更轻了,“由他来保护我们小单,跟小单一起学习,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玩。”
听到“玩”这个字,方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声说:“好!好呀爸爸!”
他喘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方奈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爸爸,他叫什么名字?”
方奈何站起身,慢慢走过来,站在男孩身后,轻轻将一只手放在男孩单薄的肩膀上。
“他现在还没有名字,”方奈何低头看着方单,唇角微扬,“你给他起一个名字吧。”
方单抱着娃娃,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你是爸爸捡来的,”方单歪着头,用手指戳了戳简骸的胳膊,“那你就是捡来的小孩。”他想了想,看到他瘦得像一把骨头,脱口而出:“骨头!算了,你还是叫……简骸吧。”
简骸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抬起头,也是方单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碎发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五官生得很端正,甚至可以说好看,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简骸看了方单两秒,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好。”
方单抱着布娃娃,仰着脸笑得很灿烂。
五岁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多了一个玩伴,而这个玩伴,会陪他很久很久。
草坪上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简骸的肩头,又轻轻滑落,像一颗灰扑扑的石头,被人从冰冷的水底捡了起来,第一次晒到了太阳。
简骸在方家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十三年,久到方单已经忘了,这个人不是他的家人。
高中开学的早晨,方单像往常一样赖床。
“少爷,该起床了。”简骸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毕恭毕敬地站在方单床边,右手胳膊上还搭着方单的衣服和裤子。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方单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不要……”
简骸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他太了解方单了,方奈何叫不动,保姆叫不动,管家叫不动,只有简骸叫得动。
“不行的,少爷,今天是您高中开学。”简骸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单没有反应。
简骸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俯身,他将脸靠近方单乱糟糟的头发旁,嘴唇凑近方单的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方单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开始,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红色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起开吧。”方单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又急又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简骸直起身,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知道方单耳朵最敏感了,不愿意起床或者说有起床气的时候,轻轻对耳朵吹一吹,立马就服软,这种方法屡试不爽,十三年了,从来没失过手。
方单磨磨唧唧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迷迷糊糊地看向简骸,然后愣了一下,闭上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简骸看到这个举动,微微皱眉:“眼睛不舒服吗?”
方单没有回答,他盯着简骸身上的校服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你穿校服做什么?”
简骸把胳膊上搭着的衣服裤子放到床尾的椅子上,然后站直了身体,“老爷说,让我跟您一起上学,当您的同学。”
方单愣住了,“……什么?”
“老爷说,”简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您一个人不安全,我跟您一起上学,表面上是以同学的身份,实际上还是您的保镖。”
方单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你今年二十六了,穿校服?读高中?”
简骸站在床边,身姿笔挺,黑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合身到像是量身定做的,他垂下眼睛,“嗯。”
方单坐在床上,他盯着简骸看了三秒钟,从上到下,从校服领口到校服裤脚,又从下到上,“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单有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受。
简骸这张脸,怎么说呢,很帅,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方单主观滤镜,二十六岁的简骸,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眉骨高而深邃,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笔直,下颌线利落得像裁纸刀切出来的,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长期训练晒出来的小麦色,衬着深蓝色的校服,有一种说不出的禁欲感。
但是,但是这个人和“高中生”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方单的眉头皱得不能再皱了。
“不觉得……很违和吗?”方单斟酌了半天,终于挤出了这个问句。
简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波澜。“那没办法,我是您的专属保镖,我得保护您安全。”
方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你穿,但别说你认识我,”他伸出手。
简骸心领神会,把校服递了过去。
方单接过校服,然后他抬起头,发现简骸正看着他。
方单面无表情地看着简骸。
简骸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简骸动了,他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我先出去了,少爷。”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方单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校服,看着简骸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了。
方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服,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
“二十六岁,”方单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事实,“穿校服,读高中,这主意谁想出来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门外,简骸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他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但腰背是挺直的,这是多年训练养成的习惯,随时保持可以出手的状态。
就在这时,庭院里传来两个响亮的喷嚏声,“啊切——啊切——”明辉正站在庭院的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身上穿着园丁的围裙,一脸茫然地左看右看。
“谁骂我?”明辉嘟囔着,揉了揉鼻子,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方单从房间里走出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领带也打好了,他的头发梳过了,背上书包,一抬头就看见简骸靠在走廊的墙上。
简骸已经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姿态恭敬而端正。
方单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嫌累。”
“我要保证您的安全。”简骸的回答。
方单翻了个白眼,抬脚往楼梯方向走,“我在家哪来的危险?”
简骸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几乎没有声音。
“您忘了吗,”简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七岁那年,一个保姆拐走了您,我们找了三天三夜。”
方单的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那保姆……”简骸的声音顿了顿。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方单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是举这种例子,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过说实话,从出生到现在,遇到危险的事情,用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所以,”简骸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更得跟着您。”
方单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去,继续往楼梯走。
“走了,吃饭,要迟到了。”
“是,少爷。”
简骸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跟了方单十三年,有些动作似乎已经成了本能,而有些心思,似乎也已经成了本能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