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殣》戴珍珠项链的兔子

7、风雪无声 夏栀辗

　　夏栀辗转一夜，脑子里全是那个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要去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
　　拉开窗帘，窗外又下起了雪，楼下白茫茫一片，天地间都被裹上了一层冷寂的白。
　　她简单洗漱一番，围上围巾便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外套，随即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辆熟悉的车，还停在楼下。
　　车窗半开着，苏皓辰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显然在这里守了一夜。
　　夏栀的心猛地一缩，想装作没看见，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时，车里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车门“砰”地关上。
　　苏皓辰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那个不管刮风下雨，为了省钱都只坐地铁的女孩，现在躲他，竟舍得打车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发动引擎，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开往乔伊家。
　　电梯停在19层，“叮咚”一声轻响。
　　乔伊走到门口，从显示屏上看到他的侧脸，满心欢喜地打开门：“我给你录个指纹吧，下次就不用我给你开门了。”
　　“不用了。”苏皓辰甚至没有转过脸看她，语气淡漠，“以后不会来了。你现在已经有独立的能力，不要只围着我转。”
　　“你什么意思？”笑容瞬间凝固在乔伊脸上，她一把将他拉进屋，“我们不是家人吗？”
　　“以前是。”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现在你长大了，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就是你呀！你不让我叫你爸爸，难道不是因为——”
　　“你那时候还小。”他打断她，“现在不一样了。”
　　说着，他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
　　乔伊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声音颤抖：“你起码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让你不要管我的事情，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她那张错愕的脸。
　　“因为那个夏栀？”乔伊情绪失控，失态地大喊：“我警告过她，让她不要再去找你，结果她还偷偷去餐厅！我这是为你解决麻烦！”
　　“你在跟踪她？”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我没有。”她高傲地扬起头，“我没那么卑鄙，是有人发信息给我。”
　　“谁？”苏皓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我不认识。”她的声音渐渐放低，没了刚刚的气焰。
　　“把那条信息找出来给我。”
　　“我查过了，是虚拟号码。”她避开他的问题。
　　“把信息给我！”他提高了音量。
　　“我删了。”乔伊别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个人下次再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苏皓辰掰开她的手，瞥了眼手背上深深的印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乔伊一人，她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全是苏皓辰决绝的脸。
　　是她大意了，她对夏栀根本不了解，仅凭自己的直觉鲁莽行事。本想让夏栀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可结果，却把苏皓辰越推越远。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擦干眼泪，接起电话。
　　“乔伊姐，你让我查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你邮箱了。”
　　“好。”
　　挂断电话，她点开邮件，夏栀从小到大的资料脉络，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简历里没有任何一处与苏皓辰有过交集，经历也平淡无奇：十六岁父母因车祸离世，十八岁在S市就读医科大学，二十四岁进入现在这家医院实习。而皓辰自2014年后便一直待在B市，他所有行程都是她一手安排，绝无可能与夏栀产生任何牵连。
　　那天在车库，她明明说不认识苏皓辰。可为什么，他对那个女孩，却像是认识了很久？
　　带着满腹疑惑，她迅速梳妆完毕，驱车直奔“殣”餐厅。
　　这里白天本来就空，下雪天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门口的迎宾员见她过来，带着标志性的笑脸相迎：“上午好，乔小姐。”
　　她看了他一眼，问：“夏栀经常来这里吗？”
　　迎宾员脸上的表情一滞，随即马上恢复笑脸，摇摇头
　　见他不愿透露，她又换了个问法：“上次是她第一次到这里吗？”
　　他依旧笑着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径直走进10号包厢。
　　“乔小姐，我们后厨到了一条您最喜欢的金吉鱼，要不要给您来一份？”服务员跟在身后，递上菜单。
　　“跟他们上次一样来一份。”她将菜单推到一边，没有看。
　　“您一个人吗？”
　　乔伊侧着头看向服务员，眼中带着质问：“不行吗？”
　　“我怕您一个人吃不完。”服务员礼貌地微笑。
　　“我会打包。”说完不再理会她，转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服务员收走菜单，退出包厢。不一会儿，菜品都上齐了。除了苏皓辰常点的生牛排、鹿血，还有一份玫瑰奶油蛋糕和鹅肝。
　　她拿起勺子，慢慢刮下一块甜品送进嘴里。
　　“哼。”她冷笑一声，“倒是很会点。”
　　她跟苏皓辰来这里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款隐藏的美味。
　　她按下桌铃，服务员打开门进来。
　　“帮我剩下的打包。”她顿了顿，说，“等等，这个蛋糕……是夏小姐喜欢的吗？”
　　“是的呢，她每次来都会点。”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我去给您拿打包盒。”
　　握着勺子的手不知不觉指盖发白，她盯着精美的甜点，狠狠地用勺子将花瓣切成两半。
　　医院里，因为大雪封路，病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大家看到夏栀，都远远地绕开她。经过昨天的事，她对周遭的异常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每天的工作。
　　“夏栀，你来我办公室一下。”人事科长找到她。
　　夏栀停下手中的工作，神情闪过一丝不安，默默地跟了上去。
　　“你坐下，我们聊聊。”科长脸上挂着职业笑容，语气温和。这让她更加感到不安。
　　“夏栀，你在我们医院实习期间的表现，陈医生跟我们都是肯定的。只是昨天，医院收到很多投诉……”科长低头搓搓手，继续说道，“其实我们也知道背后的缘由。”
　　夏栀鼻头一酸，头越压越低。
　　“你先别急着难过，今天找你，其实是想让你回去调整下状态。等这件事的影响过去了，你就回医院来上班，医院保证会让你正常完成实习期。”科长语重心长地说，“医院这样做，其实是在保护你，你现在点个头，把停薪留职签了就可以了。”
　　夏栀缓缓抬起沉重的头：“谢谢科长。”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我签。”
　　签完字，科长还在说着安慰的话，她耳朵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待她走远，科长拿起电话：“苏先生，我已经按你说的，给她办理好了。”
　　“好，谢谢你。”苏皓辰挂了电话，目光望向医院门口，垂下头。
　　他知道她会恨他，但呼叫器还没修好前，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护她周全。
　　夏栀来到护士站，见她走来，一个个都背过身散开，各自忙碌。
　　“小瑾，我要请几天假了。”
　　“”请假？你要去哪？”她瞪大眼睛问。
　　“不去哪，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怕你找不到我。”她笑了笑，掩饰内心的难过。
　　“那……那我下班了去找你玩。”
　　“不，你最近下班不要一个人走路，一下班就赶紧回家。”夏栀想起苏皓辰说过，绑架她的人可能在医院，不禁担心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上次落单了就出事了，你也要小心点。”
　　陆瑾言点点头：“那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休息了就来找你。”
　　夏栀点点头，跟小瑾打好招呼后，她来到储物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医院。
　　门口不远处，苏皓辰的车停在路边。
　　她头也没抬，匆匆走过去。没想到，他竟开着车一路尾随在身后。
　　夏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坚决：“不要跟着我。”
　　“外面冷，你上车。”
　　她发出一声轻笑，拿起手机：“再跟着我，就报警。”声音里没有丝毫玩笑，只有满满的厌恶。
　　苏皓辰的手臂架在方向盘上，垂下高傲的脑袋，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太心急了，这个时候应该跟她适当保持距离，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走在厚厚的雪地里。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倔强背影，他竟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积雪已经漫过她的靴子，每走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路上没几辆出租车，从这里到地铁口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夏栀裹紧围巾，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牵住了她。
　　夏栀一惊，顺着手的方向抬眼看去。
　　苏皓辰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斜着吹来的雪风，一身黑衣在白色世界里格外显眼。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的炽热，仿佛能将这片冰冷的雪融化。
　　夏栀望着他的笑脸，忘记了呼吸。
　　突然，她回过神，猛地抽出被他牵着的手，纤长微卷的睫毛微微颤抖，低着头脚步慌乱地继续往走。
　　苏皓辰大步跟上，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地铁口。
　　她没有回头，径直往楼梯下走去。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漫天风雪里，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