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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流亡 他开始练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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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会议重新开始。
股权比例,担保顺序,曹氏的泊位使用权,明太的债转股,林毓怀耳边说话的声音片刻也没间断过。他的状态越来越勉强,那些说话声在他耳中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嘈杂。
"林先生,"Lisa语气强势,"我们需要您确认,担保条款的执行顺序……"
林毓怀呼吸逐渐不平稳,桌下的手抓着自己的西裤,面色灰白。
曹丞烨一直留意他的状况,终于站起来,"休会。林先生身体状况异常,谈判暂时中断。"
"可以继续。"林毓怀喘了口气,"我没事。"
曹丞烨走到他身边,压低声说:"不要强撑,你需要马上看医生。"
林毓怀喘着气,手指把西裤面料攥得发皱,他勉强抬眼,视线已经开始发虚,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变成一片嘈杂的嗡鸣。眩晕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耳边似乎响起了细碎的风声,还有海水的声音,脑海中画面凌乱……
“他不看我。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
“林先生?林先生?”Lisa奇怪地喊着他,却被曹丞烨喝止。
“别喊了!”
林毓怀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重复的,仍是那几句话。
“毓怀?毓怀!”曹丞烨扶着他的胳膊,刚想开口喊人,就见林毓怀头一歪,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身体软软地向一侧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谈判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Lisa的强势也僵在了脸上。明太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错愕。
“快,打120!”曹丞烨的声音掩不住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带起一阵风。
是宋峻。
那个沉默冷静的男人拉开了曹丞烨,将林毓怀抱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让开。”他声音急促,带着压迫感,和刚才谈判时的公事公办判若两人。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让,他抱起人大步往外走。
曹丞烨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和手机那头的医生沟通,“黄医生,是我。他发病了很严重,我现在送他过去,你马上安排……”
“往这边,坐我的车。”曹丞烨引着人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宋峻抱着林毓怀弯腰坐进后座,将人轻轻放在座椅上,自己则坐在一旁,稳稳托着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曹丞烨坐进副驾驶,一踩油门全速赶往医院。
“撑住,马上就到医院。”宋峻低头,对着怀里的林毓怀,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商业话语,温柔中带着点藏不住的焦灼。他将另一只手握在林毓怀手腕上,留意着他的呼吸。
林毓怀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浅促,细密的睫毛垂着,毫无生气。
车子抵达医院门口,早已等候着的医生护士立刻上前,接过人抬上担架,测血氧、建立静脉通路,急步推进急诊室。
曹丞烨和宋峻跟到急诊室外,看着门关上,短暂地松了半口气,心里仍旧悬着。
曹丞烨转头看着宋峻,眼神里难免带上了丝疑惑。他刚刚的反应,已经超出一个商业合伙人的界线。他刚才的行为固然可以理解为救人为先,但那种慌乱焦灼,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谈判对手脸上。
曹丞烨看不明白,如果他不是郑明昊,为什么如此紧张?如果他是郑明昊,为什么要对林毓怀这么冷酷?
曹丞烨未敢轻易下定论,他说:“宋峻先生,刚刚谢谢您出手相助。”
他以为对方会不冷不热地丢一句“不客气”,然后继续维持着他们之间“谈判对手”的界限。可是宋峻看着急诊室的门,神情不明,很久才轻声问: “他到底是怎么了?”
“告诉您也无妨。当年在海里,吸入性肺炎,创伤后谵妄,他治疗了整整一年。”
曹丞烨想起那些旧事,心里几分烦闷,从兜里掏出烟壳想抽根烟,但是被路过的护士阻止了。他道了个歉,将烟盒塞回兜里,坐到走廊的公共椅上,叹了口气,“我以为他已经好了……没想到因为你的出现,又复发了。”
宋峻没说话,一直看着急诊室的门。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他的身份并不适合继续留守在这里,可是他抛不下里面那个人。
他记得那个人,从前是怎样的理直气壮,骄矜傲慢。好像没什么能让他放在眼里。
如今却伤病累累,不堪一击。
曹丞烨带上两分恳求,说:“宋峻先生,我知道大家时间宝贵,但是您也看到了,他如今状态很不好,尽调的事,希望您能再宽容一段时间,等他好转再谈。我以曹氏名义向您担保……”
“你说得没有错,都是因为我。”宋峻突兀地开口,或者该说是郑明昊。
他那层用淡漠垒筑起来外壳已经崩得一点不剩。
“都是因为我……”他哑着声音重复。
曹丞烨愣住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钉在宋峻脸上,"宋峻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宋峻没有回答他的话,
曹丞烨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小声地试探着问:“你真的是……郑明昊?”
"……我是。"
曹丞烨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七年前林毓怀崩溃破碎的样子清晰地回到他眼前。
"为什么?"曹丞烨声音阴沉,"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你知不知道他当年被送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疯了整整一年!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记忆混乱,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
郑明昊回忆着那段时间,抬起右手,他撩开袖子,顺着手腕还有一道疤痕,一直延伸到小臂,那是船体崩坏的时候被木板割伤的。
"等我终于能下床,能走路,能想起所有事情……"他停顿了很久,"一切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不知道,我该拿什么回去找他……"
那时候他已经一无所有,躺在地下诊所的手术台上。
船体崩坏的时候,那块很大很大的木板成了他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依托。搜救队没有找到他,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潮汐把他带到了这里。
那些人把他捞上来以后,却没有人再愿意管他,把他丢在这里就走了。
无影灯是坏的,医生用一只头戴式矿灯照明,光束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三根肋骨被强行复位时,他咬碎了一颗臼齿。血从嘴角流进耳朵,温热,腥甜。他没有喊,因为喊需要空气,而空气在肋骨复位时是一种奢侈。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用数字把疼痛框定在某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医生的矿灯晃了一下,光束扫过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看见一片橙红色的光晕。
第一周,他在诊所的木板床上发烧。没有棉垫,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周遭的水泥墙面透着凉意,一直往他空荡荡的颈窝里钻。
梦里林毓怀的脸在海面光影中浮现,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海水灌入耳朵,只剩下低频的轰鸣。
惊醒时,他才发现那些轰鸣是诊所外的摩托车引擎,一辆接一辆,载着货物或人,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穿梭。
他躺在昏暗中,听着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他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自己的名姓。
第二周,他能坐起来了。吸气时肋骨扩张,牵扯着尚未愈合的骨缝,疼痛像细密的针,从胸口辐射到后背。他学着短促的呼吸,来减轻疼痛。医生进来,给了他一点磨碎的止痛药,他吞下去,在舌尖留下苦涩的味道。
一个月后,他走出地下诊所,看见湄公河三角洲的晨雾,把世界弥漫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吊脚楼只剩下轮廓,河面上的船只像漂浮的虚影。
他站在台阶上,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肺部传来真实的刺痛。
医生要把他赶走,说床位要给能付现金的人。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意外摸出来张皱巴巴的纸币,可能是衣服前面的主人遗留下来的,已经被洗得有些褪色。他用那张纸币换了最后一碗饭,离开了诊所。
他在渔村流浪了两个月。替渔民干些零活,换取一顿饭,一个棚屋角落。夜里他躺在吊床上,听河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单调,但真实。
他逐渐记起了许多事情,还有自己的名字,和有关林毓怀的一切。他借用别人的手机,搜查了所有有关“蓝鲸一号”的报道,知道了那个人已经被送回林家。
他想起林毓怀眼里张扬的颜色,像阳光下耀眼的琉璃。想起林毓怀被自己推开时那张神情破碎的脸。
然后他把吊床翻了个面,让背脊抵着粗糙的网绳,像抵着某种惩罚。重力之下绳子压入皮肤,在二天留下了红色的压痕。
他开始练习遗忘。把林毓怀的名字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挥去,直到它不再出现。
六个月后,他决定去曼谷。湄公河三角洲的渔村在身后,像一段被潮水抹去的脚印。
曼谷的港口更大,更混乱,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问他的来处。他在一家台资物流公司找到职位,仓库管理员,负责登记进出港的集装箱编号,核对封条,计算滞港天数。工资每周结算。不需要证件,不需要履历。
他在码头附近租了一间小阁楼,开始了他在异国新的生活。
半年后的某个深夜,他结束晚班回到阁楼,打开浏览器,准备查看下周的排班表,首页推送了一条中文新闻:《林氏集团启动"天悦湾灯塔项目",私人出资建造港口导航灯塔》。
配图里,林毓怀的侧影站在天悦湾海岸,穿着咖啡色的工装外套,没有戴领带。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向镜头偏左的位置。
日光落在他脸上,一半耀眼,一半荒芜。
郑明昊从背景里灰白色的天空,和那块形状奇异的黑色礁石判断出来,他在看的是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郑明昊把光标移到图片上,点了右键,保存。然后关掉了那个页面。
他看着桌面,那个图片文件的缩略图很小很小。他双击打开,放大到百分之两百,看着林毓怀的颧骨,侧脸鼻梁,下颌线条,看着外套拉链的位置,拉到胸口,林毓怀以前不喜欢立领,总是嫌热。
他关掉图片查看器。然后重新打开浏览器,在历史记录里找到那条新闻,再次打开,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然后他输入"林毓怀"三个字。把这一年来所有有关那个人的报道,推文,一一点开来看。
他坐在电脑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某种病症的色温。
第二天,他在物流公司的前台借了一份《亚洲华尔街日报》,翻到财经版,找到林氏集团的名称,开始阅读所有相关的数字。营收,负债,现金流,天悦湾扩建项目的开支。
他替林毓怀做了一份统计表,然后一直放在自己的电脑桌下。
那家台资物流公司被收购的消息传来时,郑明昊正在计算一批橡胶的滞港费。
收购方是明太资本亚太区总部,尽调团队需要本地财务代表,熟悉港口运营,能看懂混乱的账目。
他被选中了,因为他最了解成本结构。或者说,因为他最了解这家公司的混乱从何而来。前任经理挪用资金炒期货,亏损,拆东墙补西墙。他知道每一处数字的裂缝在哪里,因为他曾经站在那些裂缝边缘,看着它们扩大。
尽调持续了五周。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时,重建被弄乱的账目。尽调报告写成那天,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灰白色的,和林毓怀照片背景里的天空一样。
明太的副总是个女人,姓姚,三十八岁。姚女士在曼谷的临时办公室里看了他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宋峻你的履历有问题,"姚女士说,"C大毕业,中间四年空白,现在在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
"是的。"他应道。
"但你算做的账,"她停顿一下,比我的分析师还干净。为什么?"
郑明昊看着她桌上那盒未拆封的巧克力,75%,是林毓怀所能接受的最高浓度。他想起自己曾经递给林毓怀一块85%的黑巧,林毓怀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吐掉了。
姚女士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了句:“你也喜欢这款巧克力吗?”
他摇了摇头,说:"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姚女士看了他很久,从包里推过来一张白色名片。
"来我这里,"她说,"从助理做起,有兴趣吗?"
他就这么进了明太亚太区总部。
第二年,姚副总推荐他参与明太全球总部的轮岗项目——这是明太培养国际高管的标准路径,为期两年,轮岗苏黎世、伦敦、纽约三地,最终根据业绩和个人意愿定岗。
他选择了苏黎世作为第一站。因为苏黎世是明太的全球总部所在地,而且,林氏在欧洲的业务板块,就在那里。
那里的冬天很长,黑夜也很长。他查过,苏黎世与A市时差十一个小时,林毓怀的白天,是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