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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与礁石 要么一起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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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会议时间,郑明昊和其他人要开会,林毓怀便甲板上靠着栏杆看太平洋的落日。
张睿今天不用上会议桌,看见甲板上有人便凑过来,递给他一罐可乐。
"林工,您以前做过海上项目吗?"
"没有,"林毓怀笑着回他,"第一次。郑总说让我来学学。"
"郑总亲自带你?"
"嗯。"他应了一声,拉开可乐。
张睿愣了一下。郑明昊从不"带人"。他带的是项目,是数据。人只能做他的执行工具,像服务器、或是可以随时更换的零件。
“听说您和郑总是堂表兄弟,是真的嘛?”
“这有什么好假的?”
张睿其实年纪不大,而且是个自来熟,有什么说什么,“对了,我听说你是开着快艇追过来的?你也太牛了吧。”
林毓怀想到自己昨天那场疯狂“追杀”,也忍不住笑出来。
“顶着海浪狂追六个小时,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晕吗?不吐吗?”张睿看着他的眼里都是不可思议,和佩服。
"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在甲板上。“
“那你还追过来?你当时都在想什么啊?”
林毓怀收了笑容,看着遥远的海岸,那里已经变成一道模糊的线,像一副被橡皮擦淡的素描。
“当你有了一个,你必须追上去死死抓牢的目标。你也可以做到的。”
张睿听了,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你写什么?”
“素材。”张睿头也不抬,写完了直接把本子递给他看。
林毓怀接过来一看,张睿把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本子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刚才边听边写的批注。
备注:说这话时,林工看着海岸线,手攥着栏杆,像还在开快艇。
“你还写剧本?”
“这是帮我女朋友记的。”张睿不大好意思地说:“她是干这个的。有时候灵感枯竭嘛,我帮她找找素材。”
“礁石与烈火,沉默与燃烧……”林毓怀把他本子上记录的几页内容都看了,觉得还挺有意思,“那你打算给这出戏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张睿挠挠头,好像还没想好。
林毓怀把本子还给他,"要么一起沉没,要么一起靠岸。没有第三种。"
考察船上的生活,其实很枯燥。
林毓怀到船上的第三天,开始打理自己的生活。
早晨他在B区转了三圈,才找到洗衣房。三台洗衣机并排站着,跟他平日见到的不太一样,他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就是洗衣机。
他把衣服扔进最近的那台,弯腰研究了下控制面板,按了最大的红色按钮,机器嗡了一声又停住,屏幕显示"请投币"。
他没有硬币。
旁边纸条写着"找船务处换"。于是他去了隔壁,门开着,桌上放着半杯凉茶,却没看见人。他等了五分钟,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动。
林毓怀回到洗衣房,坐在洗衣机边上,盯着投币口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郑明昊发消息。
船上没有网络,他的消息变成了个红色的感叹号。他盯着看了很久,放弃了机洗定手洗。
他把衣服捞出来,找到只塑料盆,接了半盆冷水,蹲在盆边哼哧哼哧洗起来。
盆里的泡沫很快上升到盆口,高高隆起,像一堆白色冰淇淋。
郑明昊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捧着泡沫玩儿。地板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和漂流的泡沫。衣服被泡沫掩埋在盆底下,已经看不见。
"你在干什么?"
林毓怀抬头,脸上,头发上,都是泡沫,“这个水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跑这么多泡沫出来?”
郑明昊踩着水走过去,“你放了多少洗衣粉?”
林毓怀对着手心用力吹了一口气,泡沫被吹开,露出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半包。"
郑明昊拎起洗衣粉袋,果然昨天刚拆封的洗衣粉已经只剩下半包。
林毓怀又捧起来一堆泡沫,捧到郑明昊面前,"要不要玩儿?"
郑明昊没说话,把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冲洗,又从晾衣绳上取下条毛巾,把他脸上,头发上的泡沫擦干净。
“出去吧,我来。”
林毓怀看了看自己被泡得皱巴巴的手,“我要帮忙。”
"你出去就是帮忙。"郑明昊把他推到往门边,“下次,不懂先问,不要自己试。”
十五分钟,郑明昊终于把“事故现场”收拾干净,并把林毓怀的衣服捞出来,过了几遍水,挂到了晾衣绳上。
“好了。我要回舱室处理邮件,你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你忙去吧。”林毓怀点头如捣蒜。
郑明昊走后,他在B区又走了三个来回,停在地质实验室的门口。门锁着,他没有指纹权限。门缝里飘出咖啡味和几声干咳声。
他贴着门站了三分钟,听见里面在说什么"断层数据"和"声呐校准",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于是林毓怀转身去了公共休息区。一台电视挂在墙上,蓝屏,显示信号中断。沙发上有两个船员在打牌。林毓怀在旁边看了一局,没看懂规则,也没有人给他解释,只在他伸手想碰牌时,把整摞牌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
"林工,"其中一人抬头,"你上船是干什么的?"
林毓怀背诵课文一样地说:"地质数据复核。"
"哦。"那人低头继续出牌,"今天没数据。"
“嗯。”他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应了声。
然后,就没有人理他了。
又到午饭时间,还是那个餐厅。
今天是红烧鲫鱼和炒青菜。林毓怀打了饭,坐在普通区的角落。周围人说话声音低,有着某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三号绞车""左舷吃水""ROV下潜深度"。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一桌六个人,说了十二个缩写,他只听懂了三个。
郑明昊在军官区背对着他,正和赵海生看一张海图。林毓怀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郑明昊突然回头,目光越过几张桌子,和自己对上。林毓怀举起筷子,对他做了个"吃饭"的口型。
郑明昊没什么表情,又转过去和赵海生说话。
林毓怀低头吃鱼,那鱼刺比肉还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刺儿,他又吐了出来。邻桌有人在笑,他跟着傻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发现笑早了,人家笑的是另一个梗。
吃完饭大家就各忙各的,郑明昊还要去和陈远峰确认明天的航线。
船上就他一个闲人。
林毓怀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船尾的起重机基座,漆成黄色,坐上去能看见ROV的投放口。他爬上去,盘腿坐着,看船员们准备下午的作业。
有人喊他:"林工,那边危险!"
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但没有人告诉他哪里可以待,于是他继续坐着。风吹得耳朵疼,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拉链拉到顶,只露出眼睛。
ROV被吊起来,橙白色的机械身体,像只笨拙的螃蟹。摄像头转向他的方向,停了一秒,又转开。
林毓怀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操作室看见。
他在船上跟只幽灵一样飘了半天,直到下午五点,才终于有个人来跟他说说话。张睿做完水下作业,过来跟他讨论那个火与礁石的剧本。
张睿盘腿坐在起重机基座旁边,摸出颗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又丢了一颗给林毓怀。
张睿掏出本子问:“你觉得这剧本,俩人一开始就得认识吗?”
林毓怀接过薄荷糖,把卫衣拉链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他把薄荷糖剥了放进嘴里,海风卷着糖纸贴在他裤腿上,他弯腰拾起,攥在手心里折着玩。
“不认识也行。认识太久了,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始。”
“有道理。”张睿掏出本子,舔了舔笔尖,“那礁石呢?算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礁石不会动。”林毓怀望着ROV投放口,橙白相间的机械臂正在缓缓收拢,“火才是动的那个。火靠过去,礁石就在原地;火灭了,礁石也还在。”
张睿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忽然停住:“可你昨天说,要么一起沉,要么一起靠岸。礁石能靠岸吗?”
林毓怀没答。他盯着海面,浪涛把落日割得支离破碎。
张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翻回本子:“我女朋友说,这种故事最伤人的就是‘本来可以’。本来可以早说一句,本来可以别让误会攒大,本来可以……”
“本来可以不开船追那六个小时。”林毓怀轻声接了下去。
“对!就是这个!”张睿眼睛一亮,笔尖戳着纸面,“那你这个角色,他清楚自己在追什么吗?”
林毓怀摊开手心,糖纸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他说:“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所以他是先做了,再去想?”
“先做了。”林毓怀把糖纸狠狠攥紧,“再想就来不及了。船已经开出去,他只能追。”
张睿埋头狂写,纸页被海风掀得哗哗作响。他忽地抬头:“那礁石呢?礁石在想什么?”
林毓怀愣了愣。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透。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又想到了灯塔图纸上的泪渍。
“礁石……”他慢慢开口,“礁石大概也在等。等火烧过来,再等火灭掉。他不会回应,也不会说。”
“不会说?”
“也许是不能说。”林毓怀纠正自己,“一说,火说不定就熄了。要么就烧得太疯,把两个人都烧干净。”
张睿停了笔,静静看着他。ROV机械臂已经完全归位,发出一声轻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这素材,”林毓怀轻声道,“太苦了。观众会骂的。”
“苦才真实。”张睿合上本子,“我女朋友说,现在观众分得清什么是真苦,什么是假甜。你刚才那几句话,比她憋三集的对白都管用。”
林毓怀浅浅笑了笑,没出声。风把他的卫衣帽吹得往后翻,他伸手按住。
“下次她写不出来,”他说,“让她来这里待三天。不用给台词,看人就够了。”
“看什么?”
“看人怎么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看两个人怎么隔着半米走路,看怎么——”林毓怀停住,手指还扣着帽檐,“看怎么假装没在看。”
张睿眨了眨眼,低头刚要动笔,被林毓怀按住本子,“这句就别记了。”
“为什么?”
“太明显了。”林毓怀松开手,“好戏得让观众自己看出来。写白了,就廉价了。”
张睿想了想,拧上笔帽。远处甲板上走来个人影 ,他立刻站起身。
“水下作业报告交了?”那人停在几步开外问到。
“这就去写。”张睿把本子往裤兜里一塞,一张糖纸从袋口掉出来,被风卷着滚了几圈,卡在排水口格栅上。他小跑着离开,脚步声很快淡在风里。
郑明昊结束会议时,夕阳正贴着海平线,把会议室的舷窗染成暗红色。他回到舱室,下铺的被褥叠得方正,上铺空无一人。医药箱还摊在桌上,退热贴的外包装没有收拾。
他转身出去,沿着甲板往船尾走。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夹克下摆猎猎作响。栏杆边靠着一个人,背影被落日拉得很长,轮廓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你病刚好,不该在这儿吹风的。"郑明昊走到他身侧,手肘撑上栏杆。金属被晒了一整天,触手仍是温的。
林毓怀下巴朝西边的海平线抬了抬:"看那个。"
太阳正在下沉,像一枚烧红的硬币滑入熔金的海水里。云层被烫出边缘,从橙红渐变成紫灰。海面并不平静,细碎的浪头一层叠一层涌向船舷。浪头打上来,溅起的水雾落在两人手背上。
"我在计时,"林毓怀打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说,"从太阳贴着海平面到现在四分钟,等它完全沉下去,预计需要七分钟。"
郑明昊微微笑了下,"你计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可干的呀。"他终于侧过脸,鼻梁上有一道被夕阳切出来的高光,"船上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你们开会我参与不了,勘测作业我参与不了,好闷。”
"曹丞烨今天打电话到船上了,"郑明昊说,"我接的。他问你好点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你活蹦乱跳,一顿吃两碗饭。"
林毓怀笑出声,笑得肩膀跟着抖动。
“你爸也打过来了……”郑明昊又说:"他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又闯了祸。"
林毓怀收住了笑容,没再说话。
一只海鸥斜掠过甲板上方,叫声被浪声打碎。浪头突然变大,船身轻微倾斜,林毓怀一个没站稳滑,身体向旁边倾斜过去,刚好被郑明昊接进怀里。
郑明昊从后背扶着他的肩膀,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船上统一配发的薄荷香波。
"……站稳了。"声音从胸腔闷闷地传出来,落进林毓怀耳中。
林毓怀没有立刻退开,顺势就把人抱了,“这样就稳了。”
"郑总,"赵海生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伴着皮靴踩过甲板的声响,"船长找您商量明天的……"
郑明昊立刻按住林毓怀的肩膀,将他扶正。然后后退一步,语气平直:"林工,甲板风大危险,请回舱。"
林毓怀看着郑明昊,憋着笑说:“收到。”然后转身往舱室方向走。经过赵海生身边时,他很自然地对人家点了点头。
"郑总,"赵海生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您打算就这么一直让他留在船上?"
"他没影响到我们什么。"
赵海生把烟叼在嘴里,递给郑明昊一根,“是没影响,但这不合规。”
郑明昊接了烟,但没点。他手肘撑回栏杆上,看着林毓怀消失的方向,说:"合规的事,我会向集团补申请。"
"补申请?"赵海生把烟拿开,吐了口烟雾,"您知道他上船的方式,快艇追了六小时,脱水加高烧,差点死在登船口。这不是补申请能盖过去的,这是海上安全条例的灰色地带。"
"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留下?"
郑明昊沉默。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海平线只剩几缕灰色暮云。
赵海生看了他很久,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金属甲板上响了几声,又停下:"船长随时可能问他上船的事。您最好让他有个说法,或者,您自己有个说法。"
“我明白。”郑明昊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