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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青色的竹子   沈苜禾 ...

  •   沈苜禾进产房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厉恒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坐到最后椅子面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好哥们被芮尘牵到楼下遛了一圈又牵回来,整条狗蹲在厉恒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时不时抬头舔一下他垂在膝盖边缘的手指。
      洛斯德和沈蓿丰是六点到的,沈蓿丰在厉恒旁边坐下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伸手在好哥们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傅莫宴来得晚一些,推了推眼镜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个纸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厉恒,另一杯给了沈蓿丰。
      沈蓿丰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壁暖手。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的时候是早晨七点过九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蓝白色的包被裹得整齐,露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胎发是浅褐色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护士走到厉恒面前说“家属在吗,恭喜你,男孩,六斤三两”,厉恒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一时没有伸手接。
      他看了好几秒才伸出胳膊接过来,姿势僵硬。
      那个婴孩在包被里轻轻挣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小小的拳头从包被边缘露出来,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小得让人不敢碰。
      沈蓿丰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长得像哥。”
      厉恒低着头,目光在婴孩脸上反复扫了几趟。
      “……不像。”
      “哪里不像,眉毛像,鼻子也像。”
      “眼睛还没睁开你就看出来了。”
      “鼻子像。”沈蓿丰坚持。
      厉恒没再反驳。
      他抱着那个襁褓站在原地,雪松冷杉信息素因为紧张而收敛得极薄,生怕惊到怀里那个小小的一团。
      好哥们从脚边站起来,凑过来把鼻尖探到包被边缘闻了一下,然后退回去打了一个喷嚏,耳朵往后压了压,但尾巴开始慢慢摇了。
      门又推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沈苜禾平躺在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白,额发被汗浸透了贴在太阳穴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小腹的位置。
      厉恒抱着襁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沈苜禾的眼皮动了动,睁开来,视线对焦花了两三秒才落在厉恒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怀里那个蓝白色的包被上。
      “……男孩?”
      “嗯。”厉恒说,“六斤三两。”
      沈苜禾看着包被里那颗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几秒。
      一连说了好几句。
      “长得像你。”
      “你弟说像你。”
      “你弟眼神不好。”
      厉恒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襁褓轻轻放在沈苜禾胸口的位置,让沈苜禾的手臂能够环住。
      那个婴孩被放下来的时候又挣了一下,这一次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安静下来贴着沈苜禾的胸口继续睡。
      沈苜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他的手指抬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孩的耳廓,又碰了一下他攥成拳头的指尖,然后缩回手,重新搁在被沿上。
      所有人都围在床尾。
      沈蓿丰站在床头一侧,沈苜禾抬起眼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
      沈蓿丰弯着嘴角。
      “厉哥在走廊里坐了仨小时,好哥们的腿都被他掐麻了。”
      好哥们从人群腿缝里挤进来,把脑袋搁在床沿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苜禾垂在床沿的手指。
      沈苜禾收回手,看了那条狗一眼。
      “别舔,没洗手。”
      好哥们缩回舌头,尾巴摇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不动了。
      洛斯德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沈苜禾的体征和刀口敷料,把被角重新掖好。
      “出血量正常,刀口缝合也很好,麻药过了之后会疼,按镇痛泵的时候注意时间间隔。”
      沈苜禾嗯了一声,目光移回怀里的婴孩身上。
      那小东西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隔着包被几乎看不见。
      沈苜禾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厉恒。
      “名字呢。”
      厉恒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沈苜禾剖腹产刀口的方向——被子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就落在那个位置,眉头微微蹙着,雪松冷杉信息素绷得很紧。
      “厉恒。”
      厉恒抬起眼。
      “嗯?”
      “名字。”
      “……厉青禾。”
      沈苜禾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说怀上的那天晚上。”厉恒说,“青禾,竹子。”
      沈苜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孩。
      “哪个青。”
      “青色的青。”
      “你那个字怎么不嵌进去。”
      “嵌不嵌都一样。”厉恒说,“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
      沈苜禾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婴孩的睡脸,看着那两条浅浅的眉毛和因为瘦而格外显眼的鼻梁线条。
      小小的指节蜷在包被外面,粉白色的指甲盖在走廊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护士过来把婴孩抱走去洗澡了。
      沈苜禾的胳膊空下来,平放在身体两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皮肤底下有一道新的痕迹。
      他被推进病房之后,厉恒跟了进来。护工和护士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窗台上沈蓿丰提前放好的一束白色铃兰。
      窗帘拉了一半,春末的日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白色的被面上画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厉恒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厉恒伸手,极轻地掀开了沈苜禾腰侧的被角。
      沈苜禾偏头看着他。
      “……干什么。”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厉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苜禾小腹偏下那道刚刚缝合好的刀口上,敷料是浅白色的,边缘平整,沿着耻骨上方画了一道约十公分长的横线。
      皮肤周围还有一圈未褪的淤青,从敷料的边缘漫开,浅黄和淡紫色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厉恒的手指悬在那道敷料上方,没有碰,指腹距离皮肤大约两公分,就那么停着。
      “疼不疼。”
      声音忽然哑了。
      “麻药还没过。”沈苜禾说,“不疼。”
      “……麻药过了呢。”
      “过了再说。”
      厉恒的手指收回去,把被角重新盖好,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厉恒。”
      “嗯。”
      “你脸上什么表情。”
      厉恒抬眼。
      “什么表情。”
      “你脸白了。”沈苜禾说,“脸色比我还白。”
      厉恒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春末的梧桐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的掌形,嫩绿的颜色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你躺在里面三个多小时,我在外面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里面什么情况我看不见,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一下,“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苜禾看着他。
      “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厉恒说,“我看见你出来的那一瞬间——腿是软的。”
      沈苜禾没有说话。
      他看着厉恒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还泛着白,骨节突出。
      “你把手伸过来。”
      厉恒把手伸过去。
      沈苜禾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压着他的指节。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厉恒说,“但我看见那条刀口的时候,我在想,你这辈子是不是吃太多苦了。”
      沈苜禾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厉恒的脸——那张脸上平日里的懒散和戏谑全都不见了,眼眶泛着一点极浅的红,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平直,整张脸的线条在春末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你别哭。”沈苜禾说。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压根没睡。”
      厉恒偏过头看着窗外。
      “你让我说几句。”
      “你说。”
      “你以后不许再进手术室了。”厉恒说,“这是最后一次。”
      “这种事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就我说了算。”
      沈苜禾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
      “你说了不算。”
      “沈苜禾。”
      “你生不出孩子,厉恒。”
      厉恒转回来,看了他两秒。
      “你他妈——刚生完孩子你还有力气贫嘴。”
      “麻药没过。”沈苜禾说,“不疼,有力气。”
      厉恒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带着雪松冷杉的信息素从刚才压到极薄的状态中慢慢松开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一点点抚平。
      “你躺好,别乱动,刀口裂了我不管。”
      “你不管谁管。”
      “我管。”
      厉恒把他的被角重新掖好。
      “我管行了吧。”
      病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沈蓿丰探进半个脑袋,怀里抱着洗好澡重新包好的婴孩。
      蓝白色的包被换成了浅黄色的,小东西在里面睡得更沉了,嘴角微微张着,偶尔蠕动一下。
      沈蓿丰走到床边把婴孩放进沈苜禾臂弯里。
      “洗完了,护士说挺乖的,从头到尾没哭。”
      沈苜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洗过澡之后胎发更软了,贴在头皮上打着细小的卷,眉毛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孩的手心,小小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很轻。
      “手劲不小。”
      “随你。”厉恒站在床边,“你从小到大攥东西的手劲都大。”
      “我攥什么了。”
      “攥着什么就不撒手。”厉恒说,“工作,原则,你弟弟,还有——”
      他顿了一下。
      “我。”
      沈苜禾抬眼看着他。
      “你排最后。”
      “我排最后。”
      沈蓿丰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婴孩的脸,看了几秒。
      “洛斯德说孩子长得像哥,真的像,眉毛一模一样。”
      沈苜禾怀里的婴孩在他臂弯中挣了一下小腿,包被底下露出来一只小小的脚丫,脚趾圆润而短,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病房门又开了。
      傅莫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毛绒玩具的耳朵。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苜禾怀里的婴孩,推了推眼镜。
      “叫什么名字。”
      “厉青禾。”
      傅莫宴点了点头。
      “青色的青?”
      “嗯。”
      “好名字。”
      他退到床尾站着,没有靠太近。
      好哥们从门口挤进来,蹲在床头柜旁边仰着脸看那只纸袋里露出来的毛绒耳朵,但没有去碰。
      沈蓿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毛绒玩具——是一只浅棕色的熊,巴掌大小,圆头圆脑,耳朵缝着白色的绒边。
      他把熊猫放在婴孩包被的边缘,小东西的手指刚好碰到那只熊猫的爪子,又攥住了,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住。
      “他还挺喜欢。”沈蓿丰说。
      “他什么都攥不住。”沈苜禾低头看着婴孩的手指,“攥一会儿就松了。”
      “长大了就攥得住了。”
      厉恒站在床边,看着沈苜禾臂弯里那个小东西。
      “跟你一样。”
      沈苜禾抬头看他。
      “跟我一样什么。”
      “攥住了就不撒手。”
      沈苜禾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婴孩的睡脸,浅褐色的胎发在日光里泛着细软的光泽,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孩的脸颊,指腹触到那一片嫩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停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厉恒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沈苜禾的手指从婴孩脸颊上收回去,落在包被边缘。
      他伸手把沈苜禾的指尖握住,指腹搭在他的指节上。
      “你也攥着,别松。”
      沈苜禾没有抽手。
      他的手指在厉恒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指节。
      好哥们趴在床尾的地板上,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半阖着。
      沈蓿丰靠在窗台边,白桃信息素和窗台上铃兰的花香轻轻混在一起。
      傅莫宴靠着墙站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着。
      婴孩在沈苜禾臂弯里动了一下,嘴角蠕动了两下,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那个哈欠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下颔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但他打完之后眉头舒展了,整个人睡得更安稳了。
      “他打哈欠了。”沈蓿丰说。
      “你看见了?”
      “看见了,跟妈有点像。”
      沈苜禾低头看着婴孩的脸。
      “哪里像。”
      “打哈欠的时候。”沈蓿丰说,“妈以前打哈欠也是那样的,先动嘴角再张嘴,嘴张得不大。”
      沈苜禾没有接话。
      他看着怀里的婴孩,看着那张还皱巴巴的小脸在日光里渐渐舒展开来,眉毛的弧度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下巴的线条还看不出形状,但嘴角抿着的时候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倔强。
      厉恒坐在床边没有出声。
      他握着沈苜禾的手,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蹭着,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
      沈苜禾把婴孩往怀里拢了拢,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日光。“青禾。”
      “嗯?”
      “名字还行。”
      厉恒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我取的。”
      “你取名字的时候想什么了。”
      “想你和竹子,青色的竹子。”
      沈苜禾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看着那个小小的、攥着熊爪子不肯松手的小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青色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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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原名叫《冤家路窄》,从《冤家路窄》到《双壁沦陷法则》,这一书名之改,便是从“宿命巧合”到“极致张力”的蜕变。前者只道尽了狭路相逢的无奈与厌烦,而后者则以“双壁”二字,将两人在商界与性别上的势均力敌刻画得入木三分;更以“沦陷”为引,在Enigma与Alpha的设定下,预示了一场关于征服与被征服、高傲与臣服的致命博弈——这不再是无奈的偶遇,而是两股顶级力量碰撞后,必然发生的、无法抗拒的灵魂坍塌。
……(全显)